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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同一個夢。

他汗涔涔地醒來。

腦中一片空白。

從住處出發，走路十五分鐘就能抵達學校。尹伊晟考上帝北高中時，便決心搬出家里，一個人住到學校附近。不過因為帝北高中位于市中心，走路上學的學生，立刻就會被歸類出身富裕家庭。他不想讓人知道，入學后一直隱藏得很好，沒有人發現他的上學路線跟一般搭大眾交通工具或騎單車的學生不一樣。

今天他也特別繞一小段路，去后門的早餐店買早餐。走后門上學的學生比較少，距離田徑校隊的集合室更近，早上要練習的日子，他都習慣走后門。今天不必練習，但他心緒不太平靜，想要遠離人群，安安靜靜地走早晨這段路。

這天后門的學生異常地少。從操場往高一大樓走，遠遠就看到穿堂上擠滿學生，大多是女生。方筱青昨天那句「轉學生明天就會來了」瞬間閃入他腦海。確實，越往高一大樓走，一路上越多徘徊不去的身影。一陣喧嘩聲中，袁懿芯后頭跟著一個男生，兩人有說有笑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直往教學大樓的方向去；正是他走來的方向。

他刻意與他們拉開距離，但袁懿芯出聲喚了他：「尹伊！」

他掛上笑容，微笑回應：「早啊。」

「今天田徑隊沒練習吧？」袁懿芯顯然發現他從操場的方向過來并不尋常。

他搖搖頭說：「沒練習。」

「喔……」她瞥了瞥身后的男生，說：「我帶新同學去學務處，晚點聊。」

袁懿芯是七班班長。如果依據昨天徐天白老師說的，轉學生會進入七班，那么由她帶轉學生去學務處是理所當然。錯身而過的瞬間，尹伊晟感覺轉學生跟他差不多身高，應該有一八○上下。大概是第一天報到，他沒穿制服，而是一身與制服很相像的白襯衫。雖然尹伊晟沒特別看，但還是注意到轉學生生了一副濃密的長睫毛，鵝蛋臉，淺棕色的短發有股混血感。絕對是十足的帥哥。

早上兩堂數學課結束，接著是兩堂英文，整棟高一大樓一上午都鬧哄哄的，尤其是轉學生進入的七班就在尹伊晟所在的十三班底下，喧嘩聲間歇傳來，引得四樓的學生在下課時間紛紛從走廊上向下張望，卻其實什么也看不到。

教室里，陳陸宇不斷滑著手機，嘴里唸唸叨叨。

「你在做什么？」尹伊晟回頭問。

「滑貼文，說不定有人會發照片。」陳陸宇心不在焉地回答。

「什么照片？」

陳陸宇指指地下，「七班那個新同學。」

「我早上有看到他。」尹伊晟隨口說。

「操，真假？」陳陸宇一把將手機扔桌上。

「早上袁懿芯帶他去學務處。我剛好撞見而已。」

陳陸宇從后面推推他，問：「怎樣，構不構成威脅？」

「就……有種混血兒的感覺吧。我沒仔細看。」雖說沒仔細看，但尹伊晟卻又有種看清楚了的錯覺。他覺得早上轉學生有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陸宇悻悻然地說：「也是啦，站在袁懿芯旁邊，誰還看什么帥哥。」

尹伊晟朝他椅子一踢，陳陸宇揚著的椅腳險些翻倒。幸虧他反應快，一把抓住尹伊晟的后領罵道：「干，當同學這么久，沒想到你來陰的！」

「我出手輕了。」尹伊晟笑說。

嬉鬧之間，門外忽地傳來幾聲口哨聲，尹伊晟和陳陸宇同時轉頭看。

「說人人到呢。」陳陸宇瞬間換上正經的神情。

袁懿芯站在十三班門口，對上尹伊晟的視線，招手喚他出去。

尹伊晟走到班門前，半倚著門框問：「有事情傳訊息就好了，干嘛跑一趟？」

「來樓上走走啊。」袁懿芯默默以手肘往后擺了擺。她身后跟了三、四位七班的女同學，顯然是跟著來看他的。尹伊晟以眼神領會到了。

袁懿芯若無其事地問：「你今天放學要去學生會嗎？」

尹伊晟搖搖頭說：「今天學生會休息。怎樣，你要去哪里嗎？」

「沒，我得去打女籃。」

「籃球場還在整修，你們要去哪里打？」

籃球場從上學期末就一路整修，至今已經三月了都還沒個影。

「體育館放學不開放，只能去旁邊的復林高中打了。」

「喔……」尹伊晟偏過頭，看看她身后幾位女同學，「所以，你真的是帶人來走走的？」

「沒啦。既然你不去學生會，那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袁懿芯笑笑地說，「你放學帶邵雪去校園轉轉吧。」

「誰？」尹伊晟沒聽清楚名字。

「轉學生啦。你是高一代表啊，又是男的，帶他去走走比較合適。」

尹伊晟一時想不出理由拒絕。既然不去學生會，他也不想太早回去住處。

「好吧，讓他放學在樓下穿堂等我。」

「謝啦。就這樣，我走了。」袁懿芯蹦跳著推著女同學們離開了。

尹伊晟跟方筱青說自己喜歡袁懿芯，是真心喜歡。雖然不是一般人期待的那種喜歡，但他確實想過，如果胡迪喜歡翠絲，那角色非袁懿芯莫屬吧。只不過，喜歡是一回事，感覺是另一回事，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對女生沒有那種感覺──生而為人的原始衝動，他沒有。而他也不會假裝有，因為至今他也還沒遇過真正讓他的心起過漣漪的人。他感覺自己與身邊的人總是有股距離，真要讓誰走進心里，不是那么容易。

傍晚時分，夕陽從云縫間灑下少見的粉橘色光芒，帶著一點紫，一點紅，為整個校園映上一道虹，彷彿所謂的魔幻時刻。空氣中還透著晚冬留下的霜氣，但是初探頭的杜鵑已經洩漏了春天的來臨。

尹伊晟步下樓梯，放學時間的穿堂上萬頭攅動，人來人往。他直覺想要尋找袁懿芯的身影，沒找著，卻在馀暉灑落的穿堂墻下看見了轉學生。轉學生已經換上一身灰藍格紋的制服，戴著耳機靠坐在穿堂一側，粉橘色的落日馀光將他一頭栗色短發照得發亮。

尹伊晟向他走了過去。

耳機隔絕了轉學生與周圍的世界，尹伊晟感覺坐在墻下的他散發出一股不合時宜的寧靜，在此刻魚貫洶涌的人潮中特別顯眼。生怕會喚醒他似的，尹伊晟輕拍他的肩膀，向他伸出了手。轉學生仰起臉，舉起右手摘下耳機，確確實實與他視線交會──

「我是尹伊晟。」

「邵雪。」

邵雪拉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走吧，我帶你四處轉轉。」

眼前是一片橘紅燦光，向陽的方向，尹伊晟注意到邵雪的瞳孔也是發色般的栗黑。

他們往背光的方向邁出步伐。

帝北高中腹地廣大，主要大樓集中在靠校門的一側，少數幾棟藝術大樓、工研大樓、實驗大樓分散于外圍，距離較遠。從校門一路往里頭走，依序是高二大樓、高一大樓、高三大樓、教學大樓，左側有圖書館，右側一樓是福利社、保健室等功能性的處室，二樓是整排學生社團辦公室，視野的盡頭則是操場及各類球場。學生餐廳分別在高二、高三大樓地下室。如果站上高三大樓頂樓，可以一眼望盡整片校園。

尹伊晟并不覺得需要特別為邵雪介紹校園，邵雪是從a市男一中轉學過來的優等生，適應能力不容置疑，只要上幾天課肯定就能把校區掌握個八、九成，因此只帶他詳細說明了學生社團那一區，并在校園里繞了一圈。

一會兒，太陽完全西落，短暫的魔幻時刻畫下句點。原本稍帶涼意的傍晚被夜色染黑，風吹帶來一陣冷，廣大的校區只剩下四散的零星學生，三三兩兩相偎著。沒有話聲的時候，能聽見晚風將落葉颯颯吹去的低語。

邵雪以落后一步的距離，走在尹伊晟后方。

「聽說你是從a市的男一中轉學過來的。」尹伊晟回頭說。

導覽時間結束，他們走在青草初萌的紅土操場上。剛才都是他在講，邵雪很少話，靜謐得像一幅少年的肖像畫。而且與邵雪單獨待著，不消王一林說，尹伊晟覺得任誰看到邵雪都會為他的容貌而停下。

「對。」邵雪的聲音輕得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a市離這里很遠，你是搬家所以才轉學的嗎？」尹伊晟翻出腦中交際資料庫里的千百題問答之一。

然而邵雪卻停頓了片刻才說：「不是，我是為了轉學而搬家的。」

「這樣啊……」不能再問下去了，尹伊晟提醒自己。今天跟邵雪是初次見面，追問私人原因會顯得輕浮。他于是轉個話鋒說：「剛搬來嗎？搬家很忙吧，我有沒有耽誤到你的時間？」

邵雪笑笑說：「沒有。我再慢慢收拾就好了，反正回家也是我一個人。」

尹伊晟的獨生子神經忽地被牽動，問：「你是獨生子？」

「對啊。」邵雪答得很自然。

「沒有姊妹嗎？」

邵雪搖搖頭，「沒有，就我一個小孩。」

「那我們一樣啊。」一樣，這個念頭讓尹伊晟霎時放下了客套，也放下了那股見到邵雪之后就沒來由的緊張。「這樣的話，我想帝北應該會適合你。雖然我沒待過男校，但男女混校應該比較自在吧，帝北很像一個大家庭。」

「這里像一個大家庭嗎？」邵雪看著他問。

尹伊晟沒料到一句隨口的話會被邵雪反問，忽地覺得自己像在寫作文似的說詞有些天真。「欸，我也不知道，我沒有跟真正的兄弟姊妹相處過。我父母分開很久了，家里只有我跟父親兩個人。他總是很忙，我都是一個人，所以……」

「所以什么？」一陣風吹來，吹亂了邵雪的頭發，卻沒有吹散他的聲音。

尹伊晟停住腳步。邵雪已經超越他走到前頭，也跟著停下腳步，回眸看向他。他發現了自己的唐突，竟然提及平時絕不會談的話題。

「抱歉，我說太多了。」他有些不自在地說。

邵雪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像是在咀嚼他的神情。一會兒，邵雪換上帶著些許歉意的笑容說：「不，是我不該問的。不過，話可以不說，飯總是要吃的吧。」

尹伊晟看看錶，已經是晚餐時間。

邵雪走回他身邊，和他并肩站著，還是那副笑容，「一起嗎？」說完又逕自往前走去。

邵雪的步伐很快，不知為何，尹伊晟感覺被他緩和了情緒，又或是不想被他落下，邁步跟了上去。

身為一個外宿的高中生，學校周圍的店家尹伊晟大致都吃過了。這家店尖峰時段人多，但是性價比高，老闆對學生很優待，是大家的心頭好。現在剛過晚上七點，客人漸少，他們倆就這樣搭上一桌。

邵雪吃得很開心，一雙栗色的眼彎彎笑笑，露出一整晚沒見過的輕松表情。沒一會兒，兩個大男生就把一桌碗盤掃空。

三月的夜晚降臨得遲，但此時店外已是一片黑。夜空上掛著一枚彎月，是上弦。尹伊晟拿著水杯，不時偷瞄正對坐的邵雪。

邵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出聲說：「我從沒見過我爸爸，跟你相反，我家里只有我跟我媽兩個人，其他親戚，我一個都沒見過。」他輕輕搖晃手中的玻璃杯，里頭僅是水。

小店沒有空調，風扇發出機械聲隆隆運轉著。尹伊晟聽到邵雪這么說，覺得邵雪是因為方才聽了他的話，為表示對等而不得不跟他交換家庭狀況。

邵雪一手支著桌面，握拳抵在唇上，看似在暗笑他誠實的神情，說：「我沒有要強迫你什么，我家的事沒什么好隱藏的，告訴你無妨……雖然我們好像才剛認識。」

最后這句話讓他們兩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