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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當年的事,你我都無資格評價。道不同不相為謀,古默桓,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她蹲在他身邊,將那枚印章塞在他的手心里。
舅父們的支持……顧思陌心下黯然,如果沒有這枚印章,舅父們怎么會管這邊的閑事,當年外公舉家遷徙至海外,母親之所以沒去,就是因為這枚印章在她手里。
她為了父親許的那個承諾,拿了家傳的印章執意留了下來,為他在山村獨守養育孩子,在他破壞承諾后不離不棄,對他背叛所出的孩子同等照顧,直到他殘酷的教育方式傷害到了孩子們,才孤注一擲地報復后逃離。
外公死之后,沒有這枚印章,誰也當不上真正的家主。
那位老人,直到死都為自己不聽話的女兒留了一分后路,不知道母親黃泉之下是否會和外公和解,知道當年他看不上父親確實是因為他好勇斗狠,罔顧人倫,而她不過是被那樣洶涌激烈的愛情騙了。
“家姐……”古默桓的手握緊印章。
“只要這枚印章在你手里,你支持的那位舅父才有可能真正成為家主。當他們實力相當的時候,這種傳承才有爭奪的意義,父親只教了掠奪,卻沒教過平衡。媽媽不喜歡她的家,我也不喜歡,我不想見舅父們,你別在這一點上為難我。”顧思陌說著站起身來,一只手扶起古默桓,隨即松手就向前走去。
“我不會為難你!家姐,我希望你聽我解釋一句,我想救他的,可是診斷結果已是晚期。”古默桓拄著拐杖追在她的后面。
“這件事我們先不提,你就告訴我,大火那天發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你那時候雖然動彈不得,但是你醒了。”顧思陌看向古默桓,語調鏗鏘,“為什么小哲會被捆綁起來關在地窖里?為什么父親帶你走的時候沒有帶上他!我明明就沒有說過是小哲推的你,為什么最后承擔所有后果的人卻是他?”
她在意的,這些年她都很在意!
“你死我活本就是斗爭的唯一準則……我沒有你會籠絡人心,只是自認自己手段高明,被推下去的那一剎那我才知道我上了當。如果不是小哲的反水,姐姐,你真的因為跌下去的是我嗎?”古默桓看著她,“父親大約沒有想到我們兩個會鬧到如此地步,我也沒想到你竟然那么硬氣,一口咬定是你推的我,你也被父親打傷了腿躺在閣樓里,我們兩個大抵是兩敗俱傷的結果。后來父親跟我說,他只是想要再磨一磨你的性子,才將你禁閉在閣樓不管,沒想到母親在那時候發起病來……”
母親因為童年時期隨著外公經歷戰爭和家變,很容易執著地陷入一種瘋狂的情緒里,這一點顧思陌是知道的,她在母親身邊經受過無數的折磨與痛苦,她總是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痛恨著父親的絕情與背叛,她是為了愛情發了瘋的女人。
“那天,敵對幫派的人殺進老宅子,你母親趁亂放了火,父親帶著我一路砍殺到碼頭,想要偷渡到香港去。”
“我那天拖著傷腿到處都找不到小哲,母親說小哲跑去跟父親說明是他動的手,然后被家法處置,她看著他被處置的……”顧思陌撫著面龐,“她重重給了我一耳光,讓我立刻跟她走。”
古默桓點了點頭:“是父親下令綁了他扔在地窖里,我當時……沒有開口求情。”
他們談論的是這樣沉重的往事,古默桓看著顧思陌,認真道:“就算我當時開口求情也沒有用的,他一直都那么膽小,卻敢在父親與人拼命的時候說出真相,請求父親不要再關著你,他那時候也不過是個孩子,可是這么多年,我再也沒有見過其他人像他那么傻,他是為了你才會那么做!”
裕哲只是個傻孩子,太過于害怕失去他愛的人,所以逼迫自己什么都去做。
“姐姐,我沒想過跟你爭,也爭不過你,那時候的我,沒你的心那么狠。家姐,你親口問我的不過是這個答案,他真的為你……做到了那一步,只是他沒能如愿死去,才懷著過分的執念一直到最后一刻。”古默桓下了定論。
顧思陌的臉色蒼白,嘴角抿起來,面頰因為繃得很緊露出肅殺的線條。
世人總是向往殺伐決斷,卻不知道殺伐決斷的背后,付出的代價是否可以承受。
年少時的錯誤教育,讓她付出了半生的代價彌補,卻發現她的彌補從來都是自以為是的安慰,她從來都不喜歡父親那樣狠絕的人,也不喜歡母親過度的執著瘋狂,她無數次想的,也只是回到最初的那個山村院落,母親慈愛溫婉地等待,雪如飛揚跳脫地肆意,而那個比她小的粉雕玉琢的孩子追在她身后跑,笑聲如銀鈴一直傳到天上……
如今,她還要活著。
她要活的磊落,還清人情和物債,守著對親人的回憶,將屬于她的人生一步一步走完。
顧思陌看著古默桓,他們終究是不同的人,如果當年母親沒有在清醒的時候毅然地帶她逃離,逼她走上現在的道路,她或許比現在的古默桓還要冷漠決斷。
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曾想過放棄生命,可是最終都沒有。
放棄是那樣容易的事,她卻不是這樣容易服輸的人,做人總要有個底線。如此,她才有資格面對那些對她懷有期望的人。
母親希望她能活的堂堂正正,裕哲希望她能勇敢戰勝命運,他們做不到的事,都希望她能做到,這種希冀無比沉重,可是她也背負到了現在。
古默桓與她眉眼相似,她看著古默桓,就像看著曾經的自己。
最終,顧思陌只是彎腰拍了拍他膝蓋上的泥土。
“阿桓,保重。今日之后,你我再無牽連,我見你,如見陌生人。”
她快步走向墓園外,古默桓拄著拐杖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側首望向裕哲的墓碑,照片上的人依然微笑著,竟是他得了最終的解脫,而他們,還要在人世中掙扎浮沉,他們都是絕不會輕言放棄的人,所以前路再難,都會一如既往地做下去,如果不是絕癥,裕哲亦如是,再困難都會掙扎著殘喘著活下去,所以得知上天不欲他生,他那樣如釋重負。
相逢如陌路,不如忘記,血緣糾纏又如何,誰都回不去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