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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其實我也覺得不壞，雖然住的地方不怎么樣，不過城里的世界啊，很豐富，比農村里晚上7點8點就黑燈的完全不一樣，什么都很新奇。跟著劉強到處玩，網吧，酒吧，ktv，街邊攤如果不是錢不夠用了，我都快忘掉自己是誰了沒錢啊，怎么辦掙錢唄。然后，慢慢的，這個世界就變得不那么友好啦。劉強以前幫人家賣冰，嗯，就是毒品，可以掙點錢，不過他自己也吸，后來毒癮越來越大，掙的錢還不夠他自己吸的。我呢，什么都不會，又沒有身份證，找個工作都難。后來實在不行，他就給我找，剛開始是發廊，幫人家洗頭，然后嫌錢少，他又讓我去洗腳，就是沐足城再后來，他暗示我，讓我出去座臺。呵呵，他說，他的幾個哥們都這樣，女朋友出去坐，錢來的很快，坐個幾年，賺夠了，有錢了，就收手，結婚生孩子他覺得我是白癡，我的確是白癡，不過我再怎么白癡，也是外公外婆養大的，我知道什么是底線。我拒絕了，然后他就開始打我，打完又來求我，不肯又打，打完又求，我實在受不下去了，就躲了起來。那段時間，我好想回家，但是我連怎么聯系我外公外婆都不知道，他還天天像看犯人一樣監視我好在，我做洗頭和沐足的時候，認識了幾個大姐姐和阿姨，她們看我年紀小，無依無靠，都盡量幫我。然后，劉強見硬的不行了，就來軟的，說自己不是人，說自己會好好努力，說自己會拼搏我是真的弱智，又原諒他了。沒過多久，他就下藥，把我賣了”

凜在被窩里的拳頭捏了起來。

“我醒來的時候，人就在警察局了。后來我才知道，剛好那天晚上全市掃黃，嗬，掃黃啊，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掃黃，他們剛把我架進賓館就被抓了。后來，他們怎么樣，我也不知道，我因為沒有身份證就被拘留了，然后也沒人來領我，最后查我戶口，還差幾天才成年，就幫我聯系了家里，送回家了不過，可惜啊，我回去了，也沒見到外公最后一面。”

云筠的眼淚無聲滑了下來：“早幾天，就在我被抓進去的那天，外公就去世了，他們連祠堂都不讓我進去，我怎么哭都不讓我進去，他們說我沒資格，罵我是掃把星，那么小就做，做雞，不要臉，說我，說我不是人，要不是我外婆，我都想死掉了，呼，嗚嗚”

凜抱住了她，強忍著眼眶的水汽：“好了，知道了，別說了。”

淅。

云筠吸下鼻子，強顏歡笑：“唿，我要說，就算你嫌棄”

“閉嘴。”

“唔”

云筠搖了搖螓首，神色溫柔：“我不想藏著了，好辛苦，不想再瞞著你了，以后都不想了，我們以后也一樣，好不好”

“傻啊，你不說也一樣。”凜有點生氣地捏她。

嗯

女孩輕輕地哼哼，臉頰霎時飛紅。

深夜快1點，雨云才漸漸散去。

“他們都說，我外公是被我氣死的”

云筠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多了些慵懶的恬淡：“他找了我兩年，拖著一條腿，四處打聽，最后犯了肺病，咳血，咳了幾個禮拜。我外婆說，外公走的時候，還叫了三聲，蕓蕓，歸來咯，蕓蕓，歸來咯，蕓蕓，歸來咯，然后就走了我那時候啊，就想殺了劉強，他是個畜生，騙了我兩年，說我外公外婆過得很好，呵呵，王八蛋，畜生都不如”

“不過，其實都怪我蠢，誰讓我沒腦子呢就算是這樣，外婆也沒有怨我，說我回來了就好。村里的人都給我白眼，她還是對我好，我才知道，誰對我真的好，誰最重要。在那之后，我就呆在家里了，不過我什么都不會，又上不了學，只能幫外婆干活。可家里沒錢，還欠了錢，有一段時間，飯都吃不好。不過，后來就好多了，外婆突然有了一點錢，我不知道哪來的，外婆也不說，不過，我猜，可能是外婆向我媽要的，因為清明的前兩天，有人給外公掃過墓。除了我和外婆，就只有我那個媽媽了反正，無論怎么說，她都算幫了我們一次，外婆要我回學校讀書，我不想，想去讀技校什么的，學個手藝很天真是吧嗬，不過怎么都不行，因為外婆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我知道，她是想外公。每天，她沒事就在門口等，一坐就坐幾個小時，有時候，吃飯還會多拿一對碗筷我知道的，我知道，但不敢說，然后過了幾個月，外婆突然就病了。我讓她去看病，她也不去，我看她精神挺好的，就沒有多想誰知道，她睡下去，就沒醒過來了。”

凜默然，輕輕撫著她的背。

“我該想到的”

云筠露出舒然的淺笑，而后繼續回憶：“我該想到的，在外婆去世前的那幾天，她就很奇怪，說年紀大，記性不好了，讓我保管存折，教我記下家里的那些田地，還跟我說外公的事，外公教過我的話。她說，做人要有骨氣，不能想過得好就讓人戳脊梁骨，自己做好了，沒有虧心事，就不怕別人說，別人再有錢也沒法瞧不起你。找對象就要找老實人，錢可以少點，但是要會疼人，日子要好好過”

“所以”

凜捏捏鼻子：“我是老實人”

噗。

云筠笑了，皺皺鼻翼：“姑且算是吧。”說完，她又忍俊不禁，嗤嗤地笑了好久，直到凜的眼神不太對了，她才有些畏縮。

凜略得意，不過也知道她的確累了，于是拉起被子，將她的身子遮嚴實了：“好啦，不說了，睡覺吧。”

“我不想藏在心里了，讓我說完好不好”

唉。

這種楚楚可憐的哀求，怎忍拒絕凜唯有嘆一口氣。云筠幸福地一笑，啵地親了他一口。

“外婆去世了，我就沒地方去了，我外公是別的地方來的移民，沒有什么親戚，我一個人也不知道怎么過。然后，我舅公就找上門來了，說我一個人不好生活，不如嫁給他的兒子，兩家親上加親什么的。我不愿意，因為他兒子都快四十歲了，還是個腦癱，然后他就到處說我是壞女人，村里的人更討厭我了。我實在沒辦法，后來又來了好幾個媒婆，都說親的，我都怕了，待不下去。我那時候就打算走了，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生活。不過，我還沒想好去哪，劉強又來找我了”

“呵呵，沒想到吧他沒坐牢，他還不知道我恨死他了，巴不得他早點死。他又來說好話，說會改過自新，會改邪歸正。呵呵，我不相信他了，不過我外公外婆都不在了，雖然恨死了他，但他也是最后一個和我關系熟一點的人了。剛好，我又拿了身份證，就想著，不如先跟他出去，找個地方呆著再說。然后我又回到城里去了。外婆還剩下一點錢，我就自己租了個小房子，然后去打工。我外婆說我要有骨氣，我自己有身份證，就自己去找工作，服務員啊，售貨員啊，發傳單啊，什么都做，累是累，不過也蠻踏實的。劉強呢，那幾個月好像真的改了，雖然還是糾纏不清，不過老實了很多。后來想想，他不是想老實，那段時間，掃黃掃毒打黑不是抓的很嚴么他沒被抓進去已經運氣好了，只能安分一點”

“可是，我那時候想不到啊，我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氣也慢慢消了，覺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果他真的改過變好了，就跟他過算了嗬，不過呢，狗啊，永遠都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畜生，始終是畜生大概過了半年吧，我和他關系緩和了一點，他就裝著可憐我，說我工作辛苦，給我介紹新的工作，還一再保證是正經的工作。我那時候也覺得不能一直這樣做些苦工，想要學個一技之長，然后就給了他一次機會。沒想到，原來他說的所謂工作，就是當個主播”

“哼，我那時候也不懂，他又游說我，說游戲直播是正當行業，還有打賞什么的，收入很高。我想著，我其他的不太懂，不過打游戲還是會一點，而且那時候也確實有一些當主播賺很多錢的，我就想試一下。不過我還是防著他，先自己跑去網吧試，就晚上玩幾個小時，結果還真的能賺到一點錢。因為那時候玩游戲直播的還不多，我是女的嘛，看得人也有一些，我試過幾次，覺得可以做一做，就自己用積蓄買了電腦，在租的房子里直播。那時候也不懂，只會直播游戲，不過收入還湊合，一個月也有個一、兩千塊錢，比我去打工強一點。主要是時間很寬，勝在不用定時上下班。雖然有時候也有很過分的客人，罵我的，還有很過分要求的，有時候都會氣哭，不過慢慢就習慣了。做了幾個月，還認識了幾個游戲里的朋友，萱子，逍遙他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嗯，其實還是有很多好人的，他們給我出主意，教我怎么樣當游戲主播，我自己也學。那會兒，直播才剛起步，競爭不算很大，我也堅持下去了。慢慢的，收入就變多了，開始的一、兩千，然后兩、三千，多的時候能有個五、六千”

“我已經很滿足了，覺得，這樣過下去也不錯。可是啊，沒多久，那個劉強就露出狐貍尾巴了。有一次，他被人打的很慘，跑來求我，說欠人家錢，讓我借錢給他緩一緩，還跪下來了。我心軟，就把錢給他了，然后，隔幾天他又來了，說不夠，那些人要砍死他，讓我再給點，以后一定還，我又心軟，又給他了。不過我想好了，如果他還來要，下次就不會給他。結果，他帶了一群人來，那些人說如果他不給，就打死他，我就被嚇傻了，又把錢都給他們了，然后我問劉強差了別人多少錢，他就說差了幾十萬我哪里有錢啊讓他報警，他說報警有案底，肯定就會被抓，求我不要，最后就說，有個辦法來錢快，可他什么人我很清楚，沒想就拒絕了，誰知道，他就是不死心，說現在游戲直播來錢慢，其它的直播來錢快，運氣好，一晚上就能有好幾千，兩、三個月就能把錢給還了。呵呵，我裝傻，問他直播什么，他就說，視頻群聊，還說，買點好看的衣服那時候，我看著他就覺得惡心想吐，覺得這世界怎么會有這樣的人渣，然后就不再理他了。”

“本來吧，我覺得這事情就這樣了，實在不行，我就離開那個城市。很傻很天真對吧死纏爛打不行，劉強又跑來求饒了，不過我再不信他了，跟他說，要是再來就報警。他看不行，就道歉，說以后不會了，希望給他個改過的機會，沒過多久又要請我吃飯，說謝罪。我沒去，他又來了好幾次，我都沒理他，然后那幫人又來了，在我屋子那里搗亂，涂漆，扔垃圾。房東是個好人，報了幾次警，不過其他的租客都有意見，后來實在受不了，只能要我搬走。我本來覺得走了也好，誰知道那個劉強不死心，說是誤會，說只要跟那幫人說清楚就行呵呵，我已經看透他的嘴臉了，但我一個女孩子，什么都沒有，報警都沒用。我很怕，都快瘋了，每天都藏著一把刀在身上，手機的快捷鍵都設的110”

云筠眼里透出一絲冷冽：“不過，天還是有眼的那時候，突然有警察來找我，問我劉強的事呵呵，那年全國打黑，他被抓了呵，活該不過我也很害怕，害怕說出來會被報復，但是后來警察跟我說，他們是個犯罪團伙，犯的事很多，全部都要坐牢。還說我運氣好，因為他們什么壞事都敢做，販毒，收保護費，高利貸，還有強迫女的去當小姐那些小姐，很多都像我一樣，被人騙出來，不肯做就關起來打，罵，虐待，威脅，什么都做得出來，直到肯為止那段時間，新領導上臺，反黑嚴打，他們的團伙已經被一鍋端了。警察還跟我說，在他們的名單里，我就是下一個目標”

“我想，大概也不是運氣好，一定是外公在天之靈，保佑”

忽然覺得有點安靜，云筠抬起首。噗地，她忍俊不禁。感覺到滿滿的幸福，她向上仰，輕輕地親了親睡了的凜的嘴。

“晚安。”

村邊小徑，云筠從樹蔭里走出來。

在泥墻青瓦的舊屋前，老奶奶正在院里喂著一群雞雛。門檐下，白發的老人坐在竹椅上，叼著煙桿，瞇著眼望過來。

“外公”

倏爾，老人臉上的皺褶舒展開來。

云筠睡著，眼角有點淚，笑了。

“我回來了。”

如果命運是不公的，那么，女孩，請勇敢一點，再勇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