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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咳出一口鮮血，看得葉蔓姍皺緊了眉頭，心若滴血。

她重重捶打了自己的胸口，一口鮮血噴出，和那空中懸浮的血液匯聚在了一起，同樣化成了點點血珠。她幫不了他更多，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書寫速度更夠快過他一點，不至于讓他的精力更為劇烈的消耗。

一套陣法將成，那樓房之中突兀飛出了一道黑漆漆的身影。

龐清琳此時的模樣，像極了來自于地獄的使者，青面獠牙，周身黒焰鼓脹。可是這地獄的使者，卻是被人硬生生打出來的。

青黑色的血液凌空飄灑，化作點點能量，溢散在空中。她發出無意識的哀嚎和怒吼，身體不受控制的砸向了兩人所在之地。強大的攻擊之下，她的形體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起來，尤其是腹部，直接變成了一個碩大的空洞。

她似是回復了點滴的清明，明白了自己刻骨的深仇無以為報，明白了自己即便是如此多年的蟄伏，如此多年的千般努力都在剎那間灰飛煙滅。那青黑色的臉龐上，兩行血淚滑落，滴在了葉蔓姍的臉上，而后消于無形。

“清琳！”

葉蔓姍飛身而上，將倒飛的龐清琳摟入懷中，急切地呼喚了起來。

記憶未覺醒之前，她只是單純覺得龐清琳的存在讓她感受到極為親近。可是記憶一旦覺醒，帶來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情感，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一種牽絆。

看著龐清琳重傷而回的身影，葉蔓姍只覺得心痛到無法呼吸。這個始終待她如姐妹一樣的存在，終日跟在自己身后，像個小尾巴一樣的存在，就這么在自己的面前重傷垂死。不，她甚至都已經不能算是活著，可眼下，卻眼見著連最后一存在于世的痕跡都要消散了。

那青黑色的手掌死死抓著葉蔓姍的沾染著鮮血的雙手。那雙宛若黑洞一樣的雙眼之中，淡淡的清明一閃而逝，緊接著就重新被恨意所占據。

龐清琳忍了一輩子，只為了兩件事而活著。

一件是同神女的相逢，另一件，就是報仇雪恨！

“清琳，你清醒一點！清琳！”

任由她如何聲嘶力竭的呼喊，龐清琳也依舊在她的懷中掙扎不休。

葉蔓姍從沒想過，原來相見，竟會是如此的短暫。

明明之前便已經恢復了全部記憶，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她竟是都沒來得及和她好好聊過一次。現在她想好好同她說說話，可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快，逃！”

罕有的，龐清琳宛若黑洞的雙眼之中一絲清明隱現。她掙扎著一把推開了葉蔓姍的懷抱，只留了下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整個人再次化為一股黑煙，向著莫寧籠罩而去。

她心底清楚極了，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念想，所有的任性，都會在接下來的時間之中消亡。與神女相見，重逢。這件事她已經做到了。哪怕是耗時了無盡的歲月，她終究是等到了她。即便是相處時日很短，有太多的衷腸來不及去傾訴，有太多的思念來不及去紓解。可是人生，哪里會有十全十美的呢？

還有那始終如鯁在喉的仇恨！

報仇雪恨，終究成了一句空話。

明明已經飽受折磨，明明已經臥薪嘗膽無數年歲月。可是這換來的結果，卻是不盡人意，讓人寒心至極。她終日將自己的魂核沉浸在仇恨之中飽受煎熬，用仇恨的力量緩慢踱步前行，換來的，終究只是在莫寧面前拼勁了全力也依舊不能奈何對方的深深無奈。

莫寧神色猙獰的抹去唇邊的鮮血，御使著劍訣驅動著道道劍影，肆意在龐清琳所化的黑煙之中穿插。淡淡的金芒與黑煙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將其穿插至千瘡百孔，穿插了一個通透！

“不！”

葉蔓姍聲嘶力竭的呼喊，只換來了黑煙一陣劇烈的收縮，而后猛然擴散開來，變得稀薄了起來。

大陣在此時此刻，終于泛起了獨屬于它的光芒。一個類似于穹頂的巨大光膜從一個點蔓延而出，將整個建筑物瞬間籠罩其中。

一枚枚金色的符文在穹頂之上若隱若現，或明或暗。將莫寧本就陰晴不定的面容映襯得竟是有些寶相莊嚴的感覺。

蘇離盤腿坐在陣法正中，一個小小的迷你穹頂籠罩在他的身側不停旋轉著。他不知道眼下這個大陣能夠起到多少作用，可是這個陣法，卻是他們現下所能做到的極致了。

“入陣！”

他招呼了葉蔓姍一聲，屈指連彈，道道金芒激射之間，不過是兩三個呼吸的功夫，便將穹頂之內所有彌散的黑色收攏到了一起。一枚漆黑無比的令牌凌空懸浮著，將所有黑氣盡數收攏其中。那是龐清琳僅存的一些本源精氣。雖然不知道經過此次拼斗之后她是否還能恢復過來，可是留有哪怕是一絲的氣息，總歸便有個念想。

蘇離凝神看著同樣被大穹頂籠罩在內的莫寧，面上滿是決絕。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給自己找理由，找任何借口的人。他的存在，他一世接著一世的不懈努力，從來都只是為了眼前這一刻。即便是此時此刻的他滿是劣勢，應有的手段盡失，近乎于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可不得不說不論結果如何，他或者莫寧，總會有一個人迎來徹底的終結。

看著那露出猙獰笑意的后者，蘇離淡然的笑了。

千百世的執著，終于在今日要有上一個結果。不知怎么，一種莫名的輕松涌上心頭，讓他忽然有了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那炙熱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凝成了他心頭一道斬不斷的枷鎖。束縛他的心神，終日不曾解脫。

當然，他也從未想過解脫。

葉蔓姍的輪回，一世接著一世，從未有過善終。其原因除了莫寧方面的原因之外，其本身神性的缺失，才是罪魁禍首。與其說是莫寧主動找上了他們，倒不如說，是命數使然。

何其可笑？

修行者本就是逆天改命，可是到頭來，卻依舊脫不了所謂的命數。一朝成神，享萬家煙火，并不是沒有任何代價的。

成神難，可是隕落之后，輪回轉世只會更難。世間之道一飲一啄，自有其定數。那萬家煙火，總會一一還回來的！哪怕是為畜為禽，還無可還，那就只能用命來填補。

每次看著她倒在自己的懷中，那種徹骨的痛楚，那種深深的無力總是讓他近乎于瘋狂。這世間最為殘忍的事情莫過于此。親眼看著自己的女人一世接著一世倒在自己或是別人的懷中，甚至于終其一生，她都從來沒有做到過幾次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她的人生是有缺憾的。她為神的一生，同樣并不美滿。

蘇離無數次指天破口大罵，叫囂天道不公。

可是天道真得不公嗎？

每每念及自己仍能有幸陪伴在她的身邊，他便再張不開那口，只能默然以對。

看著近在咫尺的莫寧，蘇離盡管明知道此時此刻他自己已經是窮途末路，可他還是笑了。人生很多困難的時候，咬一咬后槽牙，再努力一把，境遇總歸會有所緩解。他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狀況適不適用，不過，卻再沒有機會給他考慮良多。

甚至是，沒有機會再回頭看上葉蔓姍一眼。

超出一個境界的力量差距，讓他不得不凝神以對。隨時都小心翼翼戒備著面前這個生平大敵。

死亡，是一件極為容易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活了太過長久的歲月，他也依舊是不愿去死的。蘇離喚出了自己的劍，脫去了已經爛成了補丁的西裝，正對著莫寧傲然挺立。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他卻知道，自己即便是死，也不愿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死得窩囊。

葉蔓姍聲嘶力竭的呼喊猶如在耳邊響起，那顫抖的聲音仿佛一柄柄鋼刀狠狠剜在他的胸膛，他無比想就這么轉身將她擁入懷中肆意憐愛，讓她永遠不再哭泣，永遠幸福快樂。可他只能持著劍死死盯著莫寧，骨節凸起，咬緊了牙關。

他不能再讓她活在這該死的命運里。

不能讓她沒有一個像樣兒的人生。

既然不能為神，那么最起碼作為一個人，他希望她能夠活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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