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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蓮用銅盆端進來冒著熱氣的水,擰了松江白棉布遞過去:“姑娘,是要擦臉嗎?”
冒著熱氣的棉布一敷到膝蓋上,徐敏便感到一股熱氣從雙腿往上涌,愜意道:“真舒坦。”
嬤嬤瞧了,忙一把掀了棉布巾子:“姑娘,這剛剛跪出來的淤青得用冰水冷敷,可不能用熱水敷。”
徐敏當然知道要冷敷了:“我就是太冷了。”
嬤嬤吩咐青蓮:“去,打盆冷水來。”又沖徐敏解釋:“雖然沒有冰水,但這時節的井水也冷著呢。”
細細給徐敏冷敷了好一會兒,又從柜子摸出一個小瓶子:“這本是姑娘給黃錦尋的藥,沒曾想自己兒倒是也用上了。”
那藥是半固態的淡綠色藥膏,一抹在膝蓋上便覺一股清涼,嬤嬤用紗布細細包了,問:“姑娘還要去守靈嗎?”
徐敏越加頭昏,搖搖頭:“我困了,嬤嬤我睡一會兒,藥好了再叫我。”
不過一會兒,徐敏便漸漸睡了過去,卻覺得越來越冷。
恍惚間,外邊有人敲門:“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徐敏披了件衣裳,見外面天已經黑透了,下著瓢潑大雨,打開門:“什么事?”
來人身著長齊膝,窄袖,山字紋的鎧甲,顯然是軍中的軍官,只渾身被雨澆透了,他一臉焦急:“大人,新安江決堤了,五處堰口都裂了口子。”
徐敏好似并不吃驚,問那軍官:“堵不堵得住?”
那軍官道:“大人,端午汛來得急,大雨又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沙包丟下去,不過一瞬就被沖走。”
徐敏嘆氣,叫人:“來人,更衣。”
軍官退后幾步,避了出去。暖閣內的丫鬟忙捧著緋色官服,烏紗,素金束帶,一一服侍徐敏穿戴好。
徐敏大步走出去,那軍官忙撐了傘跟上:“大人!”
徐敏吩咐:“牽我的馬來,去堤上。”
軍官大驚:“大人,雨這么大,大壩隨時都可能全線崩塌,您三思啊!”
徐敏轉過頭:“三思?三十思都有了。文仲,你可知道這大壩一決堤,杭州府幾十萬的生民可就都活不了了。到那時候,自有大牢讓我三思。”
府衙外徐敏的護衛隊早就整隊列好,打著火把,立在雨中。徐敏翻身上了馬,吩咐道:“文仲,你去軍營里點齊三千將士,到堤上來見我。”
大壩被沖開了一個豁口,雨越下越大,豁口也越來越大。岸邊立著一人,縱使是有人撐著傘,也濕了半個身子。不過那人毫不在意,反而略帶愜意地望著滔滔而去的江水。
走進便聽得他口中念得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轉過頭了望著徐敏:“徐大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更何況這區區新安江決堤呢?”
徐敏問:“河道監管盛宣呢?”
男子道:“喔,他去巡撫衙門、總督衙門報災情了。他膽子小,不禁嚇的。”
徐敏怒不可遏:“還真是敢想敢干,這新安江下游幾十萬的百姓,都被你們付與笑談中了。真是翻云覆雨,好生厲害啊!”
男子見徐敏發怒,反而笑起來:“徐大人,你下車伊始,剛剛履新杭州知府半年。這去年新修的河堤決了堤,追究誰也追究不到你頭上。更何況,你奉命開海禁,重建市舶司,皇帝要靠你來弄錢,絕不會動你的,你大可放心。”
徐敏閉眼,厭惡至極,對面迎上來一位軍官:“大人,江水太急了,根本堵不住。”
天色已經有些亮光了,望著那江水,徐敏忽然想起一句詞——大河上下,頓失滔滔,道:“現在的關口是確保下游百姓的安全,你快馬去報下面各個縣,輔助縣令疏散百姓。”
遠處大壩的豁口處,上百位將士結成了人墻,往江水里填裝了碎石的麻袋。一個浪沖過來,便打散了人墻,大半的將士沖進江水里,不一會兒便不見了。
徐敏揮手,便有一青衣文官上前:“叫人都上來吧!”
那青衣文官遲疑道:“大人,這話原不該下官說,您不該叫他們上來,這樣的大水災,原本就該死人的。”
徐敏語氣不善,道:“是該死人,死那么多百姓還不叫死人嗎?”
青衣文官道:“大人,下官不是這個意思。這樣的大水災,幾個縣的堰口都開了口子,百姓傷亡不計其數,淹沒的良田幾十萬畝。可要是救災的官兵一個不死,一個未傷,那個時候大人又怎么向百姓交代,向朝廷和閣老交代?”
徐敏苦笑:“長清,你比我會做官,也比我會做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