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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走過去要服務(wù)生去招待其他客人,自己則開始準備起林貽敏的餐點。當餐點來的時候,沉歆瑤闔上報紙,提了一袋蛋糕和飲料,并且和店長說聲再見后便離開。
「店長,你跟她很熟?」林貽敏趁機問道。
「普通熟,她之前有想去附近的某個地方,我剛好有空就帶她去。」
「去哪里?」
「我不能告訴你,畢竟這牽涉到私人的事情。」
她皺眉,轉(zhuǎn)而說:「我想要換到最旁邊那個位子,邊吃邊諮詢可以嗎?」
「當然可以。」店長協(xié)助她換位子后,替自己拿了杯白開水。「現(xiàn)在十點十二分,諮詢到十點二十二分,ok嗎?」
林貽敏吃了一口蛋糕,點點頭。當十點十五分的時候,她才開口:「你覺得有人真的會無條件對別人好?無條件愛一個人?」
「會。」店長答得毫不猶豫。
「那你有嗎?會愿意無條件對他好的人。」
「有哦。」店長微笑。「比方我的外甥。」
林貽敏的胸口一沉,口氣微悶。「騙人,外甥不就是你的條件?如果那個人跟你非親非故,你根本不會無條件對他好。」
店長一頓。「抱歉,我竟然沒有想到,你說的對,假如我的外甥不是我的外甥,我頂多就關(guān)心他幾句,并不會無條件為他做這么多。」
店長的外甥出了什么事嗎?從對方的語句間,林貽敏不禁猜想,她感到好奇,但想到這牽涉到個人隱私,于是作罷。
她將裝有溫牛奶的杯子放回桌面,抿了抿嘴唇,猶豫自己該不該把內(nèi)心的困擾說出來,她并不認為說出來會有助于解決問題,但假如不說出來,那她就等于白白浪費了這次的諮詢,最后,她開口:「我的表妹希望我能相信她和她的媽媽是無條件對我好,可是我做不到……我在年紀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過世,親戚們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什么討厭的東西,沒有人愿意收留我,他們只一心想著要怎么擺脫我。」
店長用手支著下巴,表情凝重。
林貽敏感覺到喉嚨間涌上一陣又一陣的酸楚,但仍繼續(xù)說:「只有我的姑姑和她的家人愿意收留我、對我好,我很感激他們,不過我的腦中一直有一個聲音,讓我無法相信他們是因為愛我才對我好,他們又不是我的父母,他們只是親戚……我很可笑吧?他們明明是很好的人,我卻無法發(fā)自內(nèi)心去相信……」
話還沒說完,她就已經(jīng)后悔了,除了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外,她也不奢望會有人了解她的處境與內(nèi)心。因為聽她訴過苦的人總認為她想太多,自尋煩惱。
「我可以理解。我的外甥也有類似的情況,你們這個年代的青少年煩惱比起以前多好多。」店長搖搖玻璃杯里的水,一飲而盡。
林貽敏手里握的小叉子匡噹落至桌面,巨大的聲響引來多數(shù)人的側(cè)目。店長說自己能理解,這令林貽敏受寵若驚,她感覺得出來,對方絕對不是說說而已。
她們也許是同類人也說不定。
「小心點。」店長拾起叉子擦了擦,然后遞還給她。「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林貽敏抬頭看墻上的時鐘,諮詢的時間只剩下兩分鐘,她是喜歡聽故事,但對于聽不完的故事就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可以放心,故事我會說完,不會因為時間到就只講一半。」店長彷彿看穿她的顧忌,如此說。
見林貽敏點頭,店長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一些說不清的復雜緣由,讓她和大她十歲的姊姊一起被送進孤兒院,那年,她一歲多,她的姊姊十一歲。隨著年紀的增長,她漸漸能夠察覺到照顧自己的阿姨以及志工姊姊們并不是真心對她好,甚至還曾經(jīng)聽到有人說要不是因為學校有規(guī)定要多少的服務(wù)時數(shù)才能畢業(yè),誰要來這種地方照顧這些沒人要的屁孩。
有些脾氣比較暴躁的阿姨還會對孤兒院的小孩動手動腳,她也曾經(jīng)沒犯任何錯誤,只因為照顧她的那位阿姨和丈夫吵架,就把氣出在她身上,最后是她的姊姊替她擋下那些捶打。
當然,還是有那些對小孩很友善的叔叔和阿姨存在,只是在她的小小心靈中早看多了暴力、自私、鄙夷,對她而言,那些和善的人不過是還沒表露出自己的本性罷了。
她再也不會相信其他人。除了大她十歲的姊姊。
她們的惡夢從姊姊十八歲那結(jié)婚、出社會的那一年結(jié)束。
有了穩(wěn)定的金錢來源,她能做的事情比起以前待在孤兒院多了好多好多,她也向同學謊稱她的姊姊和姊夫是她的父母,避免自己的處境而遭受霸凌。然而,這一切的美好,在她十五歲那年全變了調(diào)。那一年,姊夫和她的姊姊大吵一架后離家,從此音訊全無。
她的姊姊在那之后就性情大變,變得神經(jīng)質(zhì),過往的自卑感也全部表露無遺,為了掩飾自己的自卑,她的姊姊在自己孩子身上加諸龐大的期待以及要求,連她這個妹妹也不放過,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漸漸地,她注意到姊姊的孩子,那天真可愛的外甥笑容變少了。
就連她自己也是,覺得快要被姊姊激進的做法逼出病來……
高三那年,她第一次下定決心要離開從小到大跟自己形影不離的姊姊身邊。到外縣市還不夠,她想要完全脫離姊姊的控制,毅然決然申請國外的學校,也幸運錄取。
她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還在讀國小的外甥,趁著某一天他去上學不在家的時候,提著行李遠赴國外。
直到現(xiàn)在,她仍對自己的外甥懷有很深的罪惡感。就連她這個快要滿十八歲的半個成年人都承受不了了,她竟然留下還在就讀國小的他獨自面對她那有心理疾病的姊姊。
她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在國外求學期間,她費了一番努力才勇敢打開心房,了解到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係并不是自己一直以來認為的那么不堪,她交了不少朋友,也曾經(jīng)交過男朋友。她在這個世界找到了愛。
畢業(yè)后,她決定回到家鄉(xiāng),幫助那些無依無靠、有煩惱的人,尤其是她的外甥。
店長起身去裝了一杯水,走回來的時候,林貽敏說:「所以你要我相信我的表妹和她的媽媽是真心在對我好?」
店長搖頭。「我沒有要你相信,你必須自己發(fā)自內(nèi)心去相信才行,不然你永遠感受不到他人的愛。我很幸運,遇到了讓我打開心房的朋友,你的親戚就像是我的那些朋友,而最后要不要打開心房接受她們,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鼓起勇氣跨出去。沒有人幫得了你。」
林貽敏盯著已經(jīng)告罄的空杯子,靜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