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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的臉像塑料。
墨北覺得腦子里思維和記憶都是片斷式地閃過,間隔著一片片的空白,胸口像是壓了幾本辭海,使得胸廓的收擴幅度變小,呼吸淺速,身上肌肉震顫著……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會有人為我哭嗎?
會有人記住我嗎?會記得多久?
如果被所有人忘記,是否我就和從沒有生存在這世界上一樣?
那樣倒也不錯。
沒有痛苦過,沒有絕望過,沒有失去過,沒有出生過……我,是不存在的,我,連一個泡沫都不是,我,根本就沒有我……你,是空的,你,是不存在的,你,是我的一部分,你,不能脫離我而單獨存在,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你是誰?
針尖挑破皮膚,扎進血管……羅驛啊羅驛,你真的覺得用藥物控制住的那個貼著墨北名簽的人類是屬于你的嗎?一個沒有自己思想的軀殼和一坨爛肉有什么區別?服從你的命令、滿足你的欲望,這連狗都能做到。你要的只是一條人形的犬類嗎?
得到了,你又不滿足。毀掉了,你又要重新塑造。累不累?
我累了,我想退出這個游戲,所以,你可以去死嗎?
死吧。謝謝。
夏多把墨北從船上背下來后,還沒等走過沙灘,墨北就睡著了。這一睡,就是三天。
醫生給他翻來覆去地做檢查他也沒醒,起初夏多還怕是因為車禍撞傷了墨北的頭,但做了ct又沒發現問題。雖說墨北有些內傷外傷,但只需按部就班地治療就可以,只是這場昏睡實在是找不出原因。最后醫生也只能含糊地說可能是精神高度緊張的后遺癥,先觀察觀察再說。
羅驛的案子涉及綁架、殺人、走私、詐騙多個方面,尤其在經濟問題上更是牽連甚廣,是重案大案。但也正因為這里面牽扯到的人事關系十分復雜,不知有多少雙手想把這個案子給按下去,夏老爺子和夏成睿為了各方面的利益考量也對夏多有囑咐。更別提當初為了讓劉仁波同意幫忙,夏多和他也有利益交換。
夏多忙得焦頭爛額,連休息時間都是在車上睡十分鐘、在病房陪護時瞇上五分鐘這樣湊出來的,幾天下來身上的衣服就顯得寬松了,連走路都發飄。
駱研梅還沒走,看著兒子心力交瘁的模樣也很心疼,她別的幫不上忙,但出面應付一些人物還是可以的。讓駱研梅出乎意料的是,因為她的這個舉動,反倒讓她和夏多的母子關系緩和了許多。
夏灣雖然人沒過來,但卻和商清華一直在北京替夏多打探消息、周旋關系、壓制某些想混水摸魚的人。外公則是已經第一時間趕到深圳來替外孫撐腰了,這幾天更是以夏多長輩的身份在寬慰墨家的人。
墨向陽、孫麗華和墨潔自不必說,龔小柏、孫五岳和衛嶼軒也都到了深圳幫忙,家里只留下孫麗萍照顧一無所知的姥姥和小平安。
馮媽媽還是不肯出院,但龔小柏吩咐丑燕子帶著兩個人“陪護”她,自己還親自去友好慰問了一番,馮媽媽很識時務地安份起來,這讓龔小楠和馮望南終于松了口氣,也能騰出手來幫著夏多管理公司事務——他們同在深圳,本身又是戎行安保和星圖的股東,對公司的情況更為了解。
有這些親朋好友的幫忙,夏多也終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神經,多一些時間守護在墨北身邊。
“北北,還沒睡夠啊,該醒啦,再睡下去就睡孽了。醒醒,醒醒……”夏多一邊小聲念叨著,一邊捏住墨北的鼻尖輕輕揪了兩下。
墨北在睡夢中感覺到了騷擾,不滿地皺了皺眉,這個小表情讓夏多很欣喜,趕緊再接再勵揪他鼻子:“醒醒,快醒醒,再不醒我就把你鼻子揪掉啦。”
墨北又皺了皺眉,嘴角向下撇,一臉不高興,但還是沒醒。
夏多又在他耳邊東拉西扯地絮叨了半天,見墨北仍是鼻息酣沉,終于忍不住塌下肩膀,把頭壓在墨北肩窩上,閉上眼睛沉沉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北北,我很害怕。你說過,不過缺了誰地球還是一樣轉,誰也不是無可代替的。你還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分開,或是生離或是死別,那么誰也不要站在原地,還是得往前走,要好好生活。……可是北北,你知道的,那不一樣,那不一樣啊。別人都說我很能干,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好像什么都會,好像什么挫折都難不倒我。可是我這么努力地讓自己變得優秀,是因為有你在看著我,是因為你那么好,所以我也要變得很好才能配得上你啊。如果沒有你陪著,我就算能攀上頂峰又有什么意義?北北,要是你還不醒,我可以等你一年、兩年……但總有一天我會等不下去的,到時候我就抱著你跳珠江……”
啪的一下,墨北的手無力地在夏多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輕聲罵道:“滾,老子才不想做水鬼。”
夏多驚喜地抬起頭,才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你睡夠啦?”
墨北抬手給他擦眼淚,說:“唉,本來睡得好好的,你非在我耳朵邊嘮叨個沒完沒了,吵死了。哎哎,怎么回事啊,我才睡醒你就給我看掉金豆兒?嘖,這才叫個大珠小珠落玉盤哪,瞧這淚珠子噼哩啪啦的……”
墨北恍惚覺得這么多年來好像還是頭一回看見夏多哭,挺大個男人越哭越沒形象,偏偏讓他心里疼得像被戳了幾刀似的。明明想安慰,可說出口的卻都是不著調的話,眼看著夏多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墨北勉力撐起身子吻上他的唇。
夏多用力地回吻,用眼淚給墨北洗了個臉。
“我殺了人。”墨北半躺在浴缸里,靠在夏多懷里,懶洋洋地說。
夏多低頭只能看到墨北被水打濕的頭發和挺翹的鼻梁,看不到他的表情。夏多用手臂環抱著墨北,右手繞過他的胸膛按在他心臟的位置,感受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這讓兩個人都覺得安全。
“蚱蜢是殺人越獄的逃犯,又是走私團隊的頭目,他綁架你和阿姨,實施暴力,當時你遭受到了極大的威脅,所以你殺他是正當防衛。我們請的律師很厲害,連防衛過當都不會判,放心吧。”夏多吻了吻墨北的耳朵,如果當時自己在場就好了,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讓墨北來承受殺人的罪惡感的。
墨北勾了勾腳背,挑動著水花,說:“還有一個……”
“那個女人不是你殺的。”夏多打斷他的話,語氣淡漠得到了冷酷的程度。
墨北愣了愣,抓住夏多的手腕,說:“別做多余的事。”他不希望夏多因為給自己洗刷罪名而犯法。
“你只是在羅驛的指示下把鐵夾子夾到了籠子上,但是通電的人不是你,你不知道他們會把人電死。你沒有殺人的故意。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你承受的壓力太大,已經無法明確地判斷他們的意圖,也沒辦法理智地控制自己的行為。所以,不是你故意殺人。也許,最多算是脅迫下的錯失殺人。”夏多在他耳邊低聲說,“大華和斌子也會證實這些的。”
墨北回頭看著夏多,很緊張地問:“你都做什么了?”
兩個人的臉相距極近,夏多看到墨北的眼睛都瞪圓了,活像只快要炸毛的小貓,笑著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被墨北杵了一肘,忙笑著求饒:“我沒做什么啊,真的沒有。”更用力地抱緊墨北,認真地說:“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有事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墨北出了會兒神,輕輕嘆了口氣,放松地把自己的重量都交給夏多,平靜地說:“好吧,就算結果很糟糕也沒關系,你陪著我。”
他別扭的表達讓夏多無聲地笑了,吻著他發紅的耳朵,溫柔地說:“嗯,我陪著你。”我陪著你,你也陪著我,我們要好好地活下去,直到生命的終點。
再次走進安定醫院的大門,墨北特意摸了摸自己的脈搏,跳得有點急,但心情卻異樣地平靜。
在會見室里看到羅驛的那一刻,墨北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種身份的錯位實在是充滿了荒謬感。
羅驛明知墨北在笑什么,卻不氣不惱,反而自嘲:“這世間的輪回實在玄妙。”
“羅醫生這是要放下屠刀、破迷開悟了?”墨北諷刺。
“那也得先麻煩你把我心頭謎團給解了啊。”羅驛臉皮都不紅一下,眼神專注地看著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