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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望南不笑了,認真地看著氣咻咻的龔小楠,說:“我也可以為你去死。”
他的眼睛水潤明亮,讓龔小楠分不清那究竟是因為在河水里泡得太久,還是因為別的。那股火氣全都噗的一下被澆滅了,龔小楠說不出話來,只能低下頭吻他,溫柔而纏綿。
龔小楠想,馮望南的愛大概太熾烈太瘋狂,除了自己,又有誰能承受得起呢?那就,湊合著收了這小瘋子吧。
☆、70new
“安定醫院?”墨北吃驚地看著夏多。
夏多沉痛地點點頭:“是我們太疏忽了,只以為他那樣是太懶了,沒想過居然是精神上出了問題。”
夏多的寢室里有位神人,名叫鄭東。鄭仁兄據說是復讀了三年才考上大學的,或許是因為那幾年苦讀的壓力太大,所以上了大學以后他就想放松放松。第一學期他缺課率達到百分之八十,讓他離開他的床一般只有三件事——上廁所、考試、去租書店租書還書。他連一日三餐都是拜托室友幫忙打回來,或是拿面包、方便面充數的,而且一般都是在床上解決。
因為缺課太多,輔導員找他談過幾次話都不起作用,學期末的時候學校準備開除他。可是,鄭東跑到輔導員家里去跪地磕頭,還割了腕,賭咒發誓會改過自新,嚇得輔導員只好答應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學期開學后,大家本以為會看到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鄭東,可沒想到他依舊是窩在散發著異味的床鋪上沒日沒夜地看小說。
學校無法再容忍下去,正式決定開除鄭東的學籍。
可是當輔導員到寢室去通知鄭東這個消息的時候,鄭東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他完全沉浸在小說的世界里了。校方要求鄭東三天內搬離寢室,可三天后鄭東還在。輔導員領著校保安來攆人,鄭東捧著小說巋然不動,直到輔導員怒不可遏地從他手里抽走了那本小說,鄭東這才像是美夢突然被人打破一樣醒過來。
緊接著鄭東的表現把在場的人都嚇壞了。
鄭東像是陷入了某種幻覺,如果別人也能看到他眼中所見的情景的話,大概會看到鋪著菱形地磚的地面變成了一片血海,無數只手臂從里面伸出來想要抓到什么。而兩旁的床鋪都化為了尸山,數不清的尸骸堆砌。天花板則變成了黑暗的漩渦,各種丑陋恐怖的怪鳥在盤旋。
鄭東的恐懼表現得太真實,而且他能聽到別人的問話,只是在他眼中卻看不到對方。其他人聽鄭東描述著他眼中的世界,雖然明知自己所在的是個正常的空間,卻也忍不住寒毛直豎。
開始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鄭東是為了逃避被退學而在裝瘋賣傻,可后來鄭東已經嚇得失禁和抽搐,大家才知道事情嚴重了。
夏多把這件事講給墨北聽的時候,還忍不住后悔,“要是我們多關心他一下就好了。”
墨北看了夏多一會兒,說:“你需要我做什么?”
夏多吃了一驚,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求你的?”
“你一般不會給我講這些——負能量的事情。而且你跟鄭東的關系,應該也沒有親密到讓你對他的失常而悔恨交加的地步。表演得有點夸張了,夏小多同學。”
夏多臉紅了:“對不起。”
“所以,是想要我做什么?”
“鄭東是你的書迷。他開始的時候是看武俠小說,后來熱衷于看推理小說,你的書他都買了,包括刊登過你作品的雜志他也收集得很齊全。”夏多心里嘀咕:我都沒他收集得那么全啊,真想把鄭東的藏品都悄悄拿回家去!
墨北神情冷淡:“所以?”
“他被輔導員搶走的那本書也是你的作品,就是剛出版的那本《微光》。鄭東住院后,治療他的大夫就提議說,是不是能請作者本人來跟鄭東談談,安撫他的情緒,幫助他恢復。校領導也挺著急的,鄭東的家長一直在學校鬧事,埋怨說是學校監管不力,還有采取的措施不妥當,才讓鄭東出問題。然后,他們就問我,能不能——”夏多有點心虛,“不管怎么樣,我跟鄭東也是同寢的室友,就算平時沒怎么溝通,可也一起住了快兩個學期了。所以,我想請你幫忙。”
墨北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我必須到安定醫院才能見到鄭東,對吧?”
夏多莫名其妙地點頭,探視正在住院治療的精神病患者,當然是得去醫院啊,這還有什么疑問?
墨北看起來很為難,“可是夏多,我不想去安定醫院。”
“為什么?”夏多驚訝地問。
墨北沒有回答,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夏多馬上就意識到了,立刻說:“那我回去跟輔導員說一下好了。本來也是,你又不是醫生,跟鄭東見面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再說你這么小,讓你跟個精神病患者見面,多不安全啊。”他很快就找好了理由,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
墨北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可是兩天之后,他晨跑的路上被一對中年夫婦給攔住了。
中年女人一見面就哭著哀求:“求求你去見見我兒子吧!求求你發發好心去見見我兒子吧!他們說我兒子是你的書迷,你不能不管他啊!”
中年男人在旁邊一聲不吭,跟著掉眼淚。
路人好奇地駐足圍觀,中年女人干脆跪下來哀求:“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啊。我跟他爸為了供他上學,就差去賣血了。他現在都瘋了,我也沒別的指望了,要是他治不好,我們一家三口就一起跳河去算了。”
墨北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抿著嘴唇冷冷地看著這兩個人,從一開始他就一個字都沒說過。
和中年夫婦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眼鏡青年,他站在最外圍的位置,一直也沒吭聲,發現墨北的目光掃到自己臉上,他像是回避似的側過臉,抬手推了推眼鏡。
“你們這是干什么!”夏多氣喘吁吁地沖過來,一把推開抓著墨北手臂搖晃的中年女人,擋在他面前。“輔導員!你怎么能帶他們來騷擾我弟弟?!”夏多看著那個眼鏡青年憤怒地質問。
眼鏡青年尷尬地說:“這個、這個怎么能算是騷擾呢?阿姨就是想來求大作家幫忙,好說好商量的……”
夏多指著還在試圖抓住墨北哀求的鄭媽媽,怒道:“這是好說好商量?!阿姨,我弟弟才十四歲,你們這么做會嚇到他的!”
鄭媽媽愣了愣,委屈地哭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一連說了十幾個“對不起”,她又說:“我真是急得沒法子了呀,要不然我也不能來找你啊大作家!只要能把我兒子的病治好,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呀!求求你發發慈悲吧,就去看一眼,就一眼!說不定你就能救我們一家三口的命啊!”
她一邊哭訴一邊磕頭,額頭很快就磕破了皮。“我兒子可是你的書迷啊,你的每一本書他都買了,整整齊齊的堆了這么高。你就看在他是你書迷的份上,去看他一眼吧。求求你了!”
圍觀的人從鄭媽媽的哭訴中了解了大概情況,議論道:“這小孩是不是鐵石心腸啊?你看人家又下跪又磕頭的,這么可憐,他還不肯幫忙。”“真是沒同情心!”“就是啊,人家又沒要他怎么樣,不就是見個面嗎?能少塊肉啊?這都不答應?”“哎?這小孩就是那個寫推理小說的北緯37吧?聽人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呢,原來真是個小孩啊。”
夏多不知是跑過來累的,還是太著急,滿腦門的汗。他大聲說:“阿姨,您兒子得的是精神病,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傷害別人。我弟弟又跟他不認識,你非逼著我弟弟去看他,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鄭媽媽抬頭看了看夏多,眼中閃過一絲憤恨:“你們輔導員都說了,我兒子沒瘋的時候一直捧著這個人寫的書在看。誰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他的書才瘋的?說不定就是他害了我兒子的!”
夏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又看了看輔導員。輔導員回避著他的目光,又抬手托了托眼鏡。
“別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要是看小說能把人看瘋了,那你得把金庸古龍梁羽生,所有你兒子看過的小說作者都抓過來給你兒子治病。”夏多大聲說,“不管怎么樣,你們這么做都不對!”
夏多想拉著墨北離開,可鄭媽媽向前一撲抱住了他的腿,鄭爸爸也學著老婆的樣子跪了下來,兩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哀求。夏多掙脫不開,顧慮著這倒底是室友的父母,也不敢太用力,一時間被糾纏得十分狼狽。
墨北對夫婦倆說:“叔叔,阿姨,你們一來就這樣又哭又跪,都沒給我機會說話,也沒問過我到底愿不愿意去看鄭東,對不對?”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春末暖陽曬過的淺淺溪水一樣流入聽者的心里,讓夫婦倆激動的情緒不由自主地緩和了幾分,有些迷惑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