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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娘忽然有種頭疼的感覺,她握住林敏敏的手,道:“總之,你我平時最好小心檢點著自己的行為。守寡之人原本就已經多受苛責了。”
林敏敏卻微微一瞇眼,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了。但,我要問姐姐一句,平時可有人在你面前說過你的什么是非?可有人苛責于你?——你那個變態的婆婆不算。”
蓮娘一愣,緩緩搖頭道:“就、就連她……也沒當面對我說過什么……”
“這不就得了!”林敏敏道,“又沒當著你的面說,你又何必在意?這世上誰不在背后議論誰幾句?可誰又真心把誰的事放在心上了呢?不過是借著別人的事顯擺一下自己罷了。難道姐姐還以為別人的眼睛整天都放在姐姐身上不成?若是因為這些不敢當著你的面說出來的話而悶悶不樂,整天憋屈著自己,姐姐不覺得虧得慌嗎?換作是我,若是有人膽敢在我面前說我什么是非,我非揍得他花開遍地紅不可!至于那些不敢當著我面說的,我只當他是過耳清風。為了那些根本不在乎我的人的閑話,卻叫我自己不痛快,我可沒那么自虐!”
林敏敏越說越激動,不自覺地就帶上了一些現代詞匯,雖然叫人聽著陌生,倒也不會聽不明白。
望著聲音越來越大的林敏敏,蓮娘一陣發呆。原來,人也可以活得如此恣意嗎?
林敏敏在這邊說得痛快,卻不想隔墻有耳,那位恒天祥的少東家宋子瑜正和他的姐夫姚燦在隔壁臨窗而坐,便正好將這些話聽了個真真切切。
“這位娘子,倒是個不羈的人物。”姚燦笑道。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林敏敏不知道,她所發的那番議論很快就經由三姑娘的快嘴傳到了靖國公太夫人的耳朵里。
當她拿著自制的糖葫蘆過來還人情時,當即就撞上太夫人那如鷹隼般鋒利的眼眸,直盯得她一陣不自在。
相處多日,她大概也已經摸透了這位太夫人的稟性——說好聽,是古道熱腸;說不好聽,就是愛管閑事。且,這位太夫人的說話方式,比起三姑娘的口無遮攔來,功力又更加深厚許多,明明是一句好話,卻常常會被她說得叫人氣頂心肺。偏她還仗著年長位高,教訓起人來就更加的肆無忌憚。
所以,如今被老太太以那種眼神盯著,林敏敏不由自主地就打了個寒戰。
“敏敏娘真行,居然還會自己做糖葫蘆。”三姑娘盯著托盤里的糖葫蘆,兩眼一陣發光。
妹妹則不甘寂寞地在一邊嚷嚷著:“妹妹也有幫忙。”
林敏敏敷衍地笑笑,正想著以什么借口趕緊開溜時,老太太那邊已經招呼上了她。
“敏敏,過來。”
叫林敏敏感覺郁悶兼不適應的是,她跟這國公府,明明是需要拐著彎才能夠得上的親戚關系,且她自己也沒有上趕著的意思,可偏偏人家卻不是這么想的。在老太太眼里,似乎真個兒把她當作自家子侄輩般來看待,那叫一個“熟不拘禮”。天知道上輩子她就沒什么親戚緣,如今遇到一個硬拿自己當長輩的老太太,她還真是無所適從。
林敏敏磨蹭到老太太跟前,許是那不情愿帶上了臉,老太太怕她逃跑,伸手就攥住林敏敏的手腕把她拉了過來。
“我就說你能跟大丫頭談得來。”老太太望著林敏敏滿意地點著頭道:“多虧得有你開解,大丫頭的氣色看起來比前些時候好多了。”
這個林敏敏可愧不敢當,蓮娘的性子偏于溫文,和林敏敏這種大咧咧的性子其實是有些不太相合的,何況,她也怕言多必失,不小心就露出她那假冒的“芯”來,都不大敢跟蓮娘多話,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說得更多的,是妹妹的那些事兒。
于是,林敏敏笑著謙讓道:“哪里是我,要說起來,其實應該說是多虧了妹妹。蓮娘姐姐真的很喜歡孩子呢。”
老太太一聽就長嘆一聲,“只可惜她兒女緣薄,那個死了的,也沒能給她留下個一兒半女。”
看著坐在一旁的蓮娘,林敏敏一陣無語。這老太太,果然跟三姑娘是有著深厚的血脈親緣。可她又實在看不得蓮娘那半死不活的模樣,便忍不住小心試探道:“蓮娘姐姐年紀也不大,將來總還是會有機會的。”
蓮娘驀地一垂頭,老太太的利眼則頓時掃上大孫女的臉,含恨道:“她那個夫家世代翰林,最是看重門風。蓮丫頭就是被他們給教壞了。”
禮教之家。林敏敏默默點頭。這個世界雖然經穿越帝多方改造,可有些東西仍是根深蒂固。既便是大周律法保護寡婦改嫁的權利,即便是皇家都出過一兩位再嫁的皇后,但在那些頑固守舊的士人眼里,女人名節的價值仍遠大于生命的價值。
而現如今,就連林敏敏這種遠離廟堂的人,也聽說過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們正在為日漸濃郁的西進之風感到擔憂,甚至已經有人提出“復周禮”的口號,號召大家抵制那些西洋玩器,“以免我大周子民玩物喪志,失了進取之心”。
不過,那些朝堂之事,不是林敏敏這種連身邊的情況還未能完全掌握的小人物該操心的。
“我不明白,”她緩緩搖頭道,“同樣是人,為什么男人死了老婆可以另娶,女人死了丈夫就不能再嫁?若說‘一女不侍二夫’是忠貞守節,士大夫不是應該比我們這些女子更講究忠貞守節嗎?除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外,他們居然還要納妾。為什么男人連忠貞都做不到,卻非要我們女人為他們守節?!”
此時,只聽蓮娘幽幽嘆道:“世情如此。”
“世情嗎?”林敏敏不禁一陣冷笑,“世情不過是人云亦云。你這么做,我也只能這么做,如果我不這么做,就會被人指責嘲笑。可是,誰又真的想過人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么做到底是對是錯?如果某一天,一個個都醒悟過來,不再照著這‘世情’這么做下去,世情還會是如此嗎?”
林敏敏一時沒能管得住自己的舌頭,正在大發議論時,忽然發覺四周一陣靜寂,她猛地收住話尾,有些尷尬地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艙門口的靖國公世子、太夫人的長孫趙芃,以及跟在趙芃身后的那個熟悉的青年男子。
老太太也注意到了他們,便問道:“有事?”
趙芃看了林敏敏一眼,轉向老太太笑道:“老祖宗不是說要當面謝一謝宋家哥兒嗎?我給老祖宗帶來了。”
“啊,對!”老太太想起來了,沖著宋子瑜笑道:“昨兒多虧了你,不然我家這幾個丫頭就要吃虧了。”
見有外男進來,蓮娘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悄悄起身,拉著林敏敏就要避開。誰知老太太雖然嘴里跟宋子瑜寒暄著,那只手卻如鷹爪般扣著林敏敏不放。
林敏敏只好沖著蓮娘安撫地翹了翹唇角,卻不知道她這自認為是出于安撫的微笑,由她那張狐貍臉做出來,就明顯變了味道,以至于宋子瑜和趙芃都不約而同地看了她一眼。
*·*
晚間,趙芃回到自己的艙房里,忍不住問妻子劉氏阿秀,“鐘離家老五的那個媳婦兒,是個什么出身?”
“聽說是個小門小戶家的姑娘。”阿秀一邊幫著丈夫換著衣裳一邊道:“看樣子似乎還上過幾天學,不過……”說著,她不禁不確定地偏了偏頭。
“怎么?”趙芃問。
“嗯,”阿秀猶豫道:“總感覺她有些怪怪的。若說她有些學識吧,確實常常信手拈來一些詩詞歌賦,可……可更多的時候,她似乎連一些基本的常識都不太了解,還常常因此鬧笑話,自己卻還不知道的樣子。就拿今兒她的那些話來說,聽著仿佛有道理,可細想想,實是有些驚世駭俗呢……”她想了想,搖頭道:“總之,有些搞不懂這人。有時候感覺她仿佛能看透世情一般,可有時候那行為舉止又實實可笑得緊。若說她為人老練吧,偶爾處世還又帶出一派天真……唔,要叫我說,那就是個怪人。”
趙芃也搖了一下頭,道:“幸虧不是咱家的正經親戚,不然……眼下可是多事之秋。”
“可是,”阿秀抬頭望著丈夫,“她是要去長寧。七郎那脾氣……偏她又長成這樣……若是鬧出什么笑話來……”
頓時,靖國公世子的長眉就擰了起來。他忽地一握妻子的手,“走,去跟老祖宗商量一下,老七已經被我們家帶累了,我們不好看著他不管。”
而,老太太似乎覺得他們夫婦二人的擔憂有些多余,揮著手道:“我看那孩子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
話雖如此,趙芃夫婦離開后,老太太雖合著眼,卻到底沒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