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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這就是你篡權的報應。”
朱棣反唇相譏:“除了他之外,都是孝子賢孫。”
朱瞻基帶著她從馬皇后開始拜見,路上低聲詢問:“喜紅是怎么回事?”
“爺爺,我不敢瞞您。”萬貞兒低聲道:“周母后的脾氣不好,我花重金收買了喜紅,讓她給我通風報信,周母后有時候會設套找茬,有喜紅暗中通稟,我都能躲過去。后來她開始大肆服用丹藥,脾氣更是不好,我大概知道張元吉弄的不是真能讓人成仙的丹藥,好些個皇帝都沉迷煉丹把身體弄壞了。我就是,呃,我沒勸她,她要吃什么我都不攔著,果然出事兒了。宮中哪有□□,鬧鼠患還用貓來抓呢,就算是我敢要□□,太醫院必要稟報皇上。”
朱瞻基覺得這話才實在呢,萬貞兒這事做得不對,但也情有可原,絕不是壞的叫人發指。冷眼旁觀比親手害人好多了。
萬貞兒又說:“見深雖然喜歡我,可他是個敏銳又謹慎的人,我要是敢害了他的親娘,他焉能留我。”
朱瞻基笑了笑:“你很聰明。”他只是簡略的說了這一句,接下來就轉移了話題,帶著她去看小樹林:“陰間的樹林,隨著砍隨著長,我有幾把斧子借給你,你要砍這些直溜溜的小樹,搭建房頂。”
又帶她去看一棵大樹:“這是做柱子和房梁的樹。”
接下來走了好遠的路,走到一個小山包:“這是燒磚用的黃土,而在這個坑里,可以挖出石灰來。生石灰加水就熟了,可以用來涂墻。”
萬貞兒有點懵,卻也覺得有意思,好好蓋房子能緩解心中的煩憂。
朱瞻基先帶著她去朱棣家里借用磚窯來燒青磚,徐皇后本想和她聊聊天,可惜萬貞兒充滿熱情的跑來跑去,砍樹扛回來當柴火用,砍了半院子的樹,又很開心的劈柴火,劈了堆積如山的柴火,又跑去挖了十幾筐土扛回來。
這些事沒什么技術性,她做的很好,制作和燒制青磚的工作就由朱瞻基來做。
孫皇后撫掌而笑:“貞兒一向很勤快。”
徐皇后緩緩點頭:“是啊,是啊。”
她能得寵數十年,難道是因為她將見深伺候的很好么?
朱瞻基坐在小板凳上拍拍肚子:“見深真是有福啊。”朕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蓋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祖宗就會訓人。
人間的喪禮還沒做完,每天都會有大批祭品出現在萬貞兒面前,她抽空吃兩口,也請祖宗們吃。
蓋房子可不簡單,朱瞻基拎著鋤頭和長尺跟她一起挖地基,房子的地基不急著挖,要先把圍墻的地基挖出來。他用白石灰粉畫線,確定了宅基地的邊界,經過反復的對比,卻定這是個正正方方的宅子。
燒出來的青磚足有數千塊,大概夠用一陣子的。
朱瞻基指揮道:“不要再砍樹了,走,我們去修墻!”
萬貞兒把地下的碎木頭和泥巴清理干凈,拎著鋤頭和鐵鏟跟著他。
徐皇后摸了摸臉:“她好像不想跟我說話。”
孫皇后當然要替她分辨:“娘娘素有賢名,萬貞兒怕在您面前說錯話,她是個粗人,沒什么學問。”
馬皇后在旁邊笑:“她剛死,還不適應。”
按照青磚的寬度來挖一道壕溝,這里的坑隨著挖會隨之消失,要及時把青磚埋下去,用黏土粘和。
萬貞兒好奇的看著隔壁茅草屋:“那是父皇的房子么?”
朱瞻基嘆了口氣:“是啊。”一個大男人,還不如你,你好歹能吃苦耐勞,努力挖土認真砍樹,好好蓋房子,只要努力就有收獲!他等著朕給他蓋房子住呢,蓋個屁!
萬貞兒不想多問,怕問多了得負責幫他蓋房子。錢皇后住的好不好,和她沒有關系。
洪武和永樂背著手來工地視察,看到朱瞻基盤著腿直接坐在地上,一身是泥土,飛快的把青磚埋進去,孫皇后攏著裙子站在旁邊吃蜜貢。萬貞兒穿著窄袖曳撒,很有力氣的挖坑。有說有笑,一副和睦的景色。
用油、面炸成蜜供條兒,外頭過一層蜜。這樣做好的蜜供條,蘸著麥芽糖、飴糖,碼制成一個寶塔形,六角九層寶塔,高二尺有余。像是最高超的瓦匠精心制作的小模型,不僅有飛檐和斗拱,每一層六個角兒俱全,還沾著小小的糖球算是鈴鐺。
這是萬皇后喪禮上的貢品,孫娘娘對雞鴨魚肉不是很愛,唯獨愛吃甜食,尤其是那些又甜又脆的小東西,總是愛不釋手。后來老了,牙齒不好了,只能吃軟乎乎的甜食,沒料到死后能用結結實實的牙齒大吃大嚼。
他們倆欣賞了一會,又走了。
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高有兩米的圍墻修好了,萬貞兒還抽空砍了一棵大樹拖回來,朱元璋親自過來做了木門。
迄今為止,朱瞻基還沒有熟練掌握用斧頭把樹破成木板的技術。
朱元璋認為,朱見深的政績值得祖宗親自給他做木門。
馬皇后送給她一塊棉布,安慰道:“別著急,等你被葬在地宮時,衣服和用器就來了。”
萬貞兒有點局促的道謝,并留他們吃飯。她的宅子外面只有一面墻,里面有無數的青磚和木料,怎么看都不是待客之地。
她厚著臉皮假裝這建筑工地的風景是正常的,其他人也不在意。
席間——這么說不過分,雖然沒有桌椅和景色、房頂,但擺在木料上的盛宴足有數十道菜——朱元璋問起:“你會做牌匾么?”
萬貞兒想了想,欠身回話:“我沒做過,是先將字寫在木板上,然后刻出來么?”
朱元璋愉快的吃著紅燒肉:“對。”
萬貞兒哀婉的看了一眼那碗紅燒肉,嚶嚶嚶紅燒肉最好吃了,五香和蔥燒次一等。
又過了數日,萬貞兒正拎著鑿子和錘子,跪在地上折騰一塊木板,試圖把上面柳體的‘朱府’兩個字摳出來。
噼里啪啦,從天而降了許多****罐罐,金杯金盤,全套粉彩的好瓷器,梅**、玉壺春**、將軍罐、雞缸杯、釉里紅的茶盞,一盒盒的金銀首飾,一匣匣的寶石玉器,一箱箱的衣服,一冊冊的書和畫卷。
似乎她生前愛用的東西都陪葬在地宮中。
萬貞兒悵然的抬頭,知道自己這就算是入土為安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流程。
和這些東西一起出現的,是一個淚眼汪汪的小黑胖子,他落在街上,期期艾艾的小聲喊著:“萬姐姐,萬姐姐,嗚嗚嗚,萬姐姐你在哪兒啊。啊啊啊你誰啊!”
朱棣剛從外面回來,一下子就猜出他的身份,畢竟這小子和自己長得有點像。
萬貞兒剛聽見他聲音時,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這兩個月來經常能聽到他的聲音……聽到尖叫時覺得不對。飛快的把鑿子一扔,飛一樣的飄出去:“朱見深!你怎么來了。”
朱棣正叉著腰氣勢洶洶的嚇唬小哭包,為了老婆死了你也不活了?你……
還沒嚇唬完呢,久別重逢的夫妻二人抱在一起了。
朱見深哭的更慘了:“我給你陪葬了那么多東西,你怎么過的這么慘啊…”他抬手從萬貞兒頭發上摘下木屑,看她身上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曳撒,腳下的靴子和膝蓋上帶著土,怎么看都不是皇后改過的日子。
朱棣氣呼呼:“男兒有淚不輕彈!”
萬貞兒也哭了,捧著他的臉肆無忌憚的親了兩口:“你怎么來了,我以為,我以為你能再活幾年呢。”我才死了兩個月啊,你怎么就……這就是相思而亡么?
朱見深抱著她,吧嗒吧嗒的掉眼淚:“我想你,我想你……”
朱棣無奈的放下胳膊,雙手抱胸:“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