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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夜色降臨、人們散去, 越來越多的蚊蠅和禿鷲聚集過來啃噬著草原上的尸體, 原本凄慘的景象被它們的叫聲一擾, 像是活了起來一般, 越加令人作嘔。
魑魅看著冥使們將死者的魂魄排成長隊、帶領他們去往冥界。
花族和鐵寧玉經過了半天血戰, 都是又累又餓, 就繞過流花林的灰燼, 找到一片干凈的草地,坐下休息了。
魑魅在原地用靈力幻化出兩只妖獸,方便云河來尋找他們, 她就往花族那邊去了。她擔心與花神碰面會被他纏著問東問西,就在遠處停住了腳步,用結界將自己籠罩住, 閉目休息了。
花族許多人一到夜晚就昏昏欲睡, 又都帶著傷,一個個七仰八叉地倒在了草地上。
花神急得踢踢這個踢踢那個, 大叫道:“都起來, 現在睡過去就永遠別想醒來了!都起來, 讓本花神給你們療傷!”
“不行了, 花神, 我已經累崩潰了!讓我好好睡一覺, 別吵我……”喇叭花喘著氣說道,全身幾乎都干癟了。
“真是太沒用了……”花神失望地拍拍額頭,就伸展開許多花枝, 伸到每一個族人身邊, 花枝自動斷開,在族人的傷口上滴下汁液,眾人的傷口立即開始愈合起來。
“花神,你真是一株神藥啊!”
“花神,你是吃什么長大的啊?教教我們唄!等我們學會了這個,以后受傷就不用勞煩您老了!”
“老子和你們不一樣,老子是神,你們學不來的!”花神一想起自己的身世和在天界的往事,就不免心煩意亂,沒好氣地說道。
“明明是你太笨,不知道該怎么教我們。”喇叭花躺在地上懶洋洋地說道。
花潮聽了,氣得咬牙切齒,慢慢走到喇叭花身邊扯住他的耳朵就是一頓臭罵:“你說誰笨呢?就你嘴賤!”
“算了,花潮,聽者不受,罵者自受嘛。”花神虛弱地說著,垂下了眼簾。
鐵寧玉見花族的傷口在逐漸恢復,但眾人仍是無精打采,就取出乾坤玉,運行起了靈力,一時間紅光大盛,很快就讓花族恢復了生氣。
“謝謝鐵姑娘!嘿嘿!你一定餓了吧,來來來,吃果子!”幾棵果樹走了過來,殷勤地遞上各種水果。
“那就多謝了。”鐵寧玉這些天一直靠吃果子為生,所以與幾人已經熟稔。
花神被乾坤玉的紅光照了一會兒,很快恢復了體力,他來到鐵寧玉身邊坐下,說道:“鐵姑娘,你想好要去哪里了么?”
鐵寧玉怔住了,她還是沒有決定是否與云河一起去六界山。
花神嫵媚地一笑,道:“沒關系,鐵姑娘去哪里,我們就跟著你去哪里。”
“你剛才也看到了,流花林外有許多修煉之人,你們跟著我,以后會遇到很多危險。更何況,我是要去對抗魔族,魔族比我們凡人更可怕,你們該如何自保?”
花神尷尬地笑笑,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們。我只要是想……想保護你……咳咳……”花神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后半句的時候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啊!該死的凡人!”那邊突然起了紛亂,喇叭花跳了起來大罵著。
而食人花看見有凡人靠近,也跳起來,去追那幾人。
鐵寧玉和花神忙起身沖過去,只見是幾個凡人撞開了正在療傷的花族,將花神的分枝緊緊攥在了手中往自己的傷口上擦。這個舉動激怒了被搶走花枝的花族,大家便追著幾人喊打。
“嘔——”花神差點吐出來,忙將花枝收了回來。
那幾個游俠慌忙跑出了花族的范圍,接著都跪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
鐵寧玉舉起乾坤玉,看見幾人的傷口忽然腫了起來,就在原地問道:“你們怎么樣了?花族的療傷方法不一定適合凡人,如果嚴重的話,可能把胳膊砍了比較好,否則會出人命的。”
游俠們聽了,后悔不已,看見鐵寧玉步步逼近,以為她真要來砍他們的胳膊,紛紛掙扎著起身要離開。
“別怕啊,你們想要療傷,那就都給你們吧。來啊!老子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自取滅亡!”花神想起這些凡人給族人帶來的傷害,不由怒從心生,就伸出許多花枝向著幾人靠去,明艷的臉上帶著陰暗的笑。
那幾人連忙相互攙扶著跑開了,躲在附近觀望的更多游俠也被嚇得默默離去了。
草地上又恢復了平靜。
正好云河在妖獸的帶領下往這邊走了過來。鹿族要在林中為死者下葬,按照鹿族的習俗,此時不能有外族人在場,云河就離開了流花林。
“狐……王……吃點東西吧……”幾棵果樹熱情地湊了過去。在他們看來,云河為救他們出了不少力,以他們的心思,根本想不到這場災難是面前的狐妖帶來的。
“額……那就多謝了……”云河也已經饑腸轆轆,也就不嫌棄這是素食,接過來飽餐了一頓。他看見花神滿臉不悅地拉著鐵寧玉走遠了,心知鐵寧玉還是在意那件往事,他就知趣地在原地盤腿休息了。
不過雖然這樣,他還是希望鐵寧玉能接受自己的長生咒,這樣才不會辜負先祖們苦心研究出這個秘咒,也算是為凡界造福了。
而面對鐵寧玉時,那件往事給他造成的痛苦,他想,他應該會慢慢適應的。
而鐵寧玉被花神拉開后,心中再度掙扎起來,方才因為面對的是心魔,所以她能與云河聯手抗敵,可是現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先祖做的一切,而云河看自己的眼神卻是若無其事,這讓她痛苦不已。
花神則發現鐵寧玉看云河的眼神和看自己的不一樣,不由心煩意亂,氣呼呼地去查看族人傷勢的恢復情況了。
很快,草原上萬籟俱靜,眾人經過半日的苦戰,都各自睡下了。
*
午夜,云河猛地心悸起來,他再次在夢境里看見了被殘忍殺害的母親。而不同于以往的噩夢,這一回,銀狐族與凡人多次交戰的場景都在夢里一一展現,許多曾被他遺忘的生離死別洶涌而來,仿佛要把他壓垮一般。
而在那些久遠的記憶之下,族人被屠殺的記憶呼嘯而出。
“小菀!”他驀地睜開眼睛高呼起來,“離疆!小心!九闕長老!”
他像是回到了那一晚,他瘋狂地奔跑著,想要帶領身邊并不存在的族人和母親逃離敵人的殺戮。
“母親,快走!快走!”他痛苦地呼喊道,可是一回頭,他看見母親突然被無形的刀劍砍斷了脖頸和四肢,尸體散落了一地。
“母親!”他止住了腳步,長嘯一聲,雙手握刀,殺氣騰騰地看著面前的“少帝”和“少君”。
被狐嘯聲驚醒的鐵寧玉和花神趕了過來,看見云河正往花族眾人走去。
花族大部分人睡眠極深,還在睡夢中,花神伸出花枝一鞭子抽下去,將族人驚醒了。
“快跑!”花神大吼一聲,花潮和紫藤當先起身將眾人拉了開去。
巨大的銀色彎刀落了下來,劈在草地上,斬出一道深而長的裂痕。
“云河!”鐵寧玉見云河仿佛被殺神俯身、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心痛不已,沖到他面前,高聲道,“是不是那段往事讓你痛苦?如果沒法忘記的話,你殺了我吧!”
“是!我沒法忘記!”云河還沒有從噩夢里完全清醒過來,任由怨恨支配著自己,“我的母親被殺,我的族人被害,我都沒法忘記!”他握緊了彎刀,臉上布滿汗水,目光森森,像是要把鐵寧玉穿透一般。
“那就殺了我吧!”鐵寧玉高喊著,自己的仇恨也噴涌而出,她能體會不能手刃仇人的痛苦,當她從冷烈口中得知東方涵已死時,她沒有痛快,只有接近崩潰的悲傷。所以,要讓云河徹底從他母親的慘死中解脫出來,只有讓他殺了自己!
“殺了我吧。”鐵寧玉的語氣幾乎變成了乞求,“殺了我。”
云河一步步向著鐵寧玉走去。此時他已經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誰,只知道那是自己的仇敵,那是毀滅了整個銀狐族的罪魁禍首!
“你瘋了么?”花神擋在了鐵寧玉面前,花枝向兩人伸去,他想要麻痹兩人。
然而兩人一齊用武器斬斷了花枝。
“你們!”花神震怒而驚恐。
云河的彎刀順勢向著兩人落了下來,花神轉身撲倒了鐵寧玉,帶著她滾了開去,堪堪躲過了云河的一斬。
“狐王!”魑魅趕了過來,周身散發著溫和的光芒,很快將云河的情緒安撫了下來。她給了花神一個眼神。
花神心領神會,帶上鐵寧玉遠離了兩人。
云河終于清醒過來,看見了草地上的裂痕,心中不由一驚,四下張望有沒有傷到人。
“還好,沒有人被你傷到。”魑魅淡淡說著,將目光對上了云河的雙眼。
那是……小菀的眼神?
說也奇怪,雖然看見了白菀的眼神,云河非但沒有因為她已經死去而悲痛,反而內心分外平靜。
小菀……小菀……那是他一直以來想要保護的、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孤兒,她柔弱而膽小,本該是他將來的妻子……
白菀用小手捧住了云河的臉,輕聲說道:“云河哥哥,忘記以前的仇恨吧,很快你就能見到我們了,您的母親現在和我們在一起,她說她不恨殺了她的人,她只想和你一起轉世,轉世后我們還是最親密的族人……忘記仇恨吧,好嗎?”
“你們……真的不恨嗎?本來母親可以看著我長大,可是她離去后,父王的性格變了那么多……本來你們可以生活在青澤,本來你和我可以……可現在你們只能在冥界受酷刑,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云河說到這里,不禁落淚。
“云河哥哥,比起對凡人和神族的恨,我們更心痛現在的你啊……你既然連生命都能舍棄,為什么卻無法舍棄過去的舊怨呢?”白菀讓云河靠在自己的肩上,低聲安慰道。
遠處,鐵寧玉看著云河靠在了魑魅的肩上,不由自主地皺眉轉過身去。
花神看見鐵寧玉的反應,嘴角抽了抽。他鼓起勇氣上前,說道:“鐵姑娘,我沒看錯的話,你……喜歡那個狐妖?”
鐵寧玉冷冷反問道:“他是狐妖又怎么樣?”她顯然誤解了花神的意思,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
“額……我沒有看不起妖族的意思,在我們神族人眼中,凡人和妖族的地位是一樣的……我的意思是,他那么恨凡人,還無法控制自己,你就不怕被他傷到?”
鐵寧玉知道花神想要說什么,就不加回答。
花神見她沒有反駁,信心大增,就拍拍胸脯,說道:“你可以考慮我啊……我性格好……”
“性格好?”鐵寧玉皺眉,想起了花神時常大罵族人的場景。
“額……我不會隨時暴走傷人……”
“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大難在即,我們還是想想要怎樣應對魔族吧。”鐵寧玉淡淡說道。
“哎,鐵姑娘,終身大事也很重要的啊,有空你考慮考慮我說的話啊……”花神鍥而不舍。
“我……你!”鐵寧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鐵姑娘,我有話要對你說。”云河突然來到兩人身后,打斷了花神的窮追猛打。
鐵寧玉不知該如何面對云河,一向好強的她只得默默低下頭。
花神見了鐵寧玉的神色,便醋意大發,盯住云河的眼睛,道:“又要動手殺鐵姑娘嗎?”
云河也對上了花神的目光,冷冷道:“我找到解決那件事的辦法了。”說完,就轉身離去。
“你不要跟著我,這件事只能我們兩個人解決。”鐵寧玉對花神說著,忙跟上云河的腳步,留下花神獨自在原地垂頭喪氣。
兩人沉默著往流花林走去。
鐵寧玉見魑魅已經回到了她方才休息的地方,懸在半空繼續閉目休息,她不知道方才兩人說了什么,卻又不好開口相問。
云河打破了沉寂:“剛才妖后想要用媚術化解我的仇恨,但不是所有的恩怨都能夠用那樣的辦法解決的,否則三界之內只需要她一人就能平息所有戰亂了。我佯裝被她說服,把她打發了,剩下的事,還需要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是,總要想辦法解決的。”鐵寧玉點頭道。
正說著,一只年幼的鹿帶領著幾只雄鹿從流花林里趕了過來,幾只流螢在它們身邊飛舞著。
“狐王!”幼鹿化成了一個少年模樣,兩道不易察覺的靈力向兩人飛來。
靈力沒入了兩人的額頭,鐵寧玉沒有察覺到,只是好奇長生為什么會突然來見兩人,甚至連自己為什么與云河在這里也想不起來了。
云河也是一怔,便對長生說道:“鹿王,你們這就準備出發了?”
長生搖頭道:“明日一早我們便出發去神武門。狐王,鐵姑娘,這次多謝你們,請替我向花族和妖后道聲謝。等我身體好了之后,我會離開神武門,與你們一起對抗魔族的。”
云河欣慰地點點頭,道:“也許我們會有機會再見的。但是你一定要先養好身體,不能讓我辜負你父王的重托。”
“我知道,我不會讓狐王為難的,所以我會注意自己的安全。”長生笑道,“我先回去了,兩位多保重。”
云河與鐵寧玉笑著與長生告別,鐵寧玉已完全忘了鹿族害得鐵家被滅門的仇恨。
長生轉身,恢復了鹿身,在侍衛們的簇擁下消失在了夜色里。
**
離開了流花林,遠離了那片剛遭受了火災和屠殺的地獄,幾個時辰前的遭遇也越行越遠,游俠們和無極派眾人都開始后悔起來,有人停止了東行的腳步,扭頭往西趕了回去。
“吳劍仙,你們去干什么?!”一個瘦小的年輕游俠緊張地問道。
“去追上那狐妖!我們花了那么大力氣找到他,九死一生,就這么放棄實在是太可惜了!這一回沒能抓到他,不代表永遠抓不到他!慕容老弟,快來!”游俠們吆喝著。
“可是,他們那么強大,說不定什么時候又會冒出幾個幫手來……我、我不去了!”
“瞧你那點出息!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悄悄跟著他們,我們可以趁他們不備發動突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我們得了長生咒,你就干羨慕吧!”
那個姓慕容的年輕游俠在夜色中兀自搖了搖頭,不去理會以“吳劍仙”為首的同伴,獨自往東趕去了。他發現許多游俠也在爭論著是否該回去繼續跟蹤狐妖,他自認為不可能得到長生咒,就斷絕了回去的念頭。
摩倻聽著游俠們再次對長生咒起了覬覦之心,自己也不由心動起來——
當今修煉界,除去不理世事的神武門、爭斗不休的萬神山莊、已被剿滅的光華門,便屬無極派最強,而青秋山創派不過二十年,都是些女子,成不了氣候。
若是自己得到了長生咒,就可以永生不死、一統修煉界了!到時候得到了各門派的修煉秘法,自己要修煉成神便是指日可待!
永生不死,由人化神!
脫離凡塵,入主天界!
這是每一個修煉之人的最終夢想!
這樣想著,他低聲對弟子們下了命令:“另擇道路返回那片樹林,連夜趕路追上狐妖!”
弟子們煞白了臉色,追擊狐妖對他們有百害無一利,就算他們豁出了性命,最后抓到了那狐妖,長生咒也不會落到他們手里!
“都愣著干什么!快走!”摩倻氣急敗壞地說道。
“掌、掌門……后面好像是皇帝的大軍來了……”有弟子說道。
摩倻聞言,也一時間六神無主起來,雖然他們在大軍之后離開流花林,但是眾人趕路速度快,早把大軍甩在了后面,沒想到此時眾人停留在此,又被大軍追了上來!
夜色中傳來幾聲慘叫,其中有那個吳劍仙的聲音。
眾人一片沉寂,接著不約而同地往東逃去——這么龐大的軍隊不可能開入城中,只要進城就好了,就算大軍進了城,也不可能當著百姓的面對他們進行屠殺……
“快進激流城!”摩倻當機立斷地說道。
所有人拔腿往東趕去,大多數人都帶了傷,運不起御風術,然而箭雨破空而來的聲音追了上來,讓他們心中都是一涼。
“不要讓任何人逃脫了!”那個被云河砍去了一條手臂的將領冷厲地說道。
一輪箭雨過后,又有兩成的人撲倒在地,或死或傷,余下的人以摩倻為首,不顧一切地往激流城趕去。
很快激流城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城門緊閉,城墻上點著燈,密密麻麻地站著守城的士兵。
“怎么回事,我們離開這里時沒有這么多士兵!”摩倻嘴上這樣說著,心中卻已經明白了大半,那個勝天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想要所有知道長生咒消息的人再也無法說話!
“開城門!”游俠們一窩蜂沖到了城門下,運起靈力敲打起了城門,然而城墻上的士兵始終無動于衷。
“這里進不去了,繞過激流城!”摩倻忙帶領弟子們北上。
第二輪箭雨追了上來,而城墻上也忽然落下了帶火的箭支。
“該死的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