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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之站了起來,雙手把住吳宗道的雙臂,“宣之速速道來!”
吳宗道見李由之一臉喜色,不禁暗暗腹誹,待會李大人要是知道自己又捉了一個學生,指不定會說出什么話來。
想著,吳宗道便將方才的事一一說了,說到最后,果見李由之的兩只小眼睛越瞪越大,把著吳宗道雙手的力道是愈來愈緊,將袖管都握得緊在了一起。
李由之五十多歲了,面容保養(yǎng)得宜望著不過四十余,只是李由之忽然氣得將自己頭上戴的幞頭掀了,才看到李大人的束發(fā)網(wǎng)巾之下,露出大片大片的白發(fā)。
李由之是進士出身,曾親自受到過今圣指點,自詡算是天子門生,誰知他被外放到青州府下的青靈縣做官以后,遠在廟堂的天子像是將他遺忘了似的,一直沒有再回調(diào)入京的機會。
這一等數(shù)十年了,李由之漸漸心灰意冷,臉上總是掛著愁容,再也不復(fù)年輕時候的神采。
但其實吳宗道心里清楚,李由之心高氣傲,心底里怕是還存著一絲念想,一俟朝中啟用,他便是鞠躬盡瘁,也要將自己最后的一點燭干燒得干干凈凈。
李由之氣極,原本溫潤爾雅的面孔竟隱隱有些扭曲。
“宣之啊宣之,你這是辦的什么差事?本縣治下出了這事,青州都司衙門那里我算是得罪了,吏部今年的考功,本縣又得吃末座。這也便罷了,可你抓的這學生,那是老教諭勾老爺子的關(guān)門弟子,勾老教諭的學生,如今好幾個就在青州知府衙門和布政使司衙門里做官,那以后本縣去向府臺大人和蕃臺大人述職的時候,這大門,我還進得去嗎?”
李由之又是嘆氣又是后悔,臉上表情之豐富仿佛連眼角的皺紋都在跳舞。于他而言,此事已經(jīng)干系到自己的仕途,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件普通的殺人案那么簡單了。
吳宗道郁悶不已,心知自己若是拿出按律辦事的強硬態(tài)度來,以李由之的性情,只會破口大罵。
李由之此人一直不受重用,其實與他的性格大有關(guān)系。表面上他為人隨和,交友廣泛,但此人向來固執(zhí),該做的和不該做的從來拿捏不輕,在不該固執(zhí)的東西上執(zhí)著太深,就連吳宗道都被他羞辱過幾回,著實讓人不爽。
吳宗道只好擺出低眉順眼的樣子,低聲道:“是下官不知他身份,輕易拿了,此事應(yīng)該先稟明大人才是。”
李由之聞言果然不再追究,反而認真解釋道:“也不全怪你,當年此子的生員身份是本縣一手經(jīng)辦。免童試得功名的名額整個青靈縣也只分到這一個,多少士紳貴人搶著要,本縣若不是看此子文章確實不錯,這才給了勾教諭的面子。你協(xié)理縣事,這事本也不歸你管,也只有典主簿略知一二,我知你為人素來剛正,這次也是趕了巧。罷了,既然已經(jīng)拿了他,要麻煩宣之你全權(quán)負責此案了,只是要與我隨時匯報進展。我先去通知邵百戶,然后再去勾教諭那走一遭吧。”
趙毅的案子原本一直由李由之親自負責,吳宗道在查閱卷宗時心中其實尚有疑竇,只不過案子已了,趙毅簽字畫押,在堂上公審時也無異常,他便將這份心思壓了下來。
此際一看李由之竟然將案子順手轉(zhuǎn)給了他,又結(jié)合蘇文秀之言,看來此案絕對不是那么簡單。
這樣一來,這原本已經(jīng)遞往青州府的卷宗和申請?zhí)帥Q的文書是無效了,李由之想來也知道知府大人和布政使大人那里的責罵是逃不脫了,眼下根本無心再大包大攬,索性先去將卲百戶和勾老教諭先安撫住。
吳宗道拱手稱諾,李由之揮了揮手,唉聲嘆氣地先走了。
…………
…………
青靈縣衙門的牢房是臨時關(guān)押看守之用,在青靈縣南方單獨設(shè)有牢獄。
蘇文秀身份特殊,衙役們專門找了一輛馬車來押送。馬車晃悠悠地從衙門后門行出,往縣大牢方向去。
馬車車廂里,那被喚作四哥的衙役坐在蘇文秀對面,望著沉默不言的蘇文秀,他臉上猶豫不決,終于還是忍不住道:“蘇公子,小的叫陳阿四,有話想問問公子。”
蘇文秀從沉思中醒來,看著陳阿四,微微一笑:“陳兄但說無妨。”
“這件案子明明已經(jīng)結(jié)了,那趙毅是親自承認了的,蘇公子何必牽扯進來呢?”
蘇文秀想了想,道:“這件案子沒有查到我這里,趙兄定然是隱瞞了,那這件案子,顯然沒有那么簡單。”
“凡事不說清楚,我心里都不舒服。”
陳阿四撓了撓頭,連忙稱是,“公子說的有理,我心里也是藏不住話,不說出來,我也不舒服。”
蘇文秀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吳縣丞喜歡用你,也是這個道理。”
“噯,你們這些個讀書人真是想的多哩。我領(lǐng)了衙門的薪水,肯定要把差事辦好的。”
“如果天下人都像四哥你這么想,我輩讀書人,也懶得去想這么多哩。”
馬車中登時傳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到了縣大牢,負責鎮(zhèn)守牢獄的典獄司小吏奔出來核實身份,這才吩咐獄卒打開牢獄大門。
馬車可以直接通過大門進到里面,下馬后由陳阿四和牢頭一齊將蘇文秀帶入牢房。
蘇文秀是第一次來縣牢。
過了獄卒休息的班房進到里面便是牢房,牢房的過道幽深逼仄,既能防止犯人大量外逃,如遇劫獄,只消一人在此,便有一夫當關(guān)之勇。
看押的牢房分木牢和石牢,還有單獨關(guān)押女犯人的女監(jiān)。木牢用刷了桐油的榆木制成,刀砍不進水火不侵;石牢則是石墻或磚墻圍成的監(jiān)房,一般用來關(guān)押死刑犯和一些需要特殊關(guān)照的犯人,環(huán)境比木牢清爽干凈,一人一間。
別看死刑犯是重犯,可正因如此,死刑犯才需要在石牢單獨關(guān)押,以防將死之人傷及無辜犯人。
蘇文秀沒有料到這一點,他以為可以選擇跟誰關(guān)押,然而牢頭只是嗤笑了一聲,就把他帶到了別的石牢。
還別說,待遇不錯。這間石牢的小窗有陽光照射進來,采光好,還有桌椅板凳,床上鋪的不是草席,是被褥。
除了小一點,其他真沒什么好挑剔的。
蘇文秀郁悶不已,牢頭鎖門前陳阿四吩咐獄卒去備一桌好酒菜,然后偷偷附耳對他說幫他打聽下。
可是打聽下又有何用,難道他能穿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