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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老師, 你在這兒?”
去而復返的男人, 從未有過的稱呼,初心突然就紅了眼眶。
她看過去, 看到他如墨般的眸子里竟是溫潤的溫柔。他也望著她, 很認真的。
不知道為什么, 被她壓抑在心頭的情緒慢慢松動,卻沒有噴發,反倒逐漸散去。
冰冷的掌心回溫,而初心終于有勇氣與面前的周寄彤對視。
做錯事的一直就不是她。
童宇驍走近,目光不著痕跡在初心紅著的眼睛一掃而過, 又叫了一聲, “初老師,正好找你有事。”
他稱得上是謙和的態度令周寄彤驚訝。
“童總。”初心恢復如常, 配合他。
童宇驍叫她老師, 以往他不是叫她“初小姐”, 就是連名帶姓的叫,她秒懂, 心底滋生暖意。
“給你介紹一下。”他伸手朝周寄彤示意,“這是我們公司的稅務師周寄彤。”
停頓幾秒, 童宇驍轉而指著初心,“經濟園區負責童氏稅務的初心,初老師。”
刻意強調的“老師”兩個字, 周寄彤看清楚他神色中的認真與藏著的……警告?
他在警告她適可而止, 她看懂了, 但怒火更甚。
周寄彤沉下臉,一言不發的移開視線。
無聲的對峙,初心和她,也是童宇驍和她。
“寄彤,趙董在樓上等著。”童宇驍率先打破沉默,“我找初老師還有事。”
周寄彤笑起來:“我知道了。”依然沒正眼瞧初心。
說完,她轉身就走,頭都沒回。
尖銳的高跟鞋聲越來越遠,初心硬撐的氣場瞬間垮了。她低頭捏緊倒了橙汁的玻璃杯,視線里是童宇驍擦得很亮的黑色皮鞋。
心頭很亂,都是不愿回憶的往事,而某個猜測愈發清晰。
童宇驍忽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玻璃杯,“手都紅了,真想徒手捏碎玻璃杯?”
手心空了,初心不得已抬眸,盯著他的襯衫紐扣。
很漂亮的紐扣,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
她猜很貴,畢竟他是童氏的新一代掌門人。
初心忍不住笑了笑,藏著說不清的疏離,“童總,還有事嗎?”
童宇驍擰起眉:“沒有。”欲言又止。
“沒有我去上個洗手間。”她仍舊笑著。
他眉頭擰得更緊:“嗯。”
又一次擦肩而過,她腳步沉重,而他心中竟泛起一絲溫柔與憐惜。
初心一路走出餐廳,并沒有往洗手間的方向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兒。
最后,步子在走廊盡頭停住。
走廊上隔幾步就有窗,但沒有窗簾。她站在窗前望著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許久不曾有過的情緒彌漫心頭。
在大學畢業以前,初心以為這個世界非黑即白;快畢業的時候,她才發現根本不是。
黑和白之間,原來還有種顏色是灰色。它既能讓白色沾上黑色,也能令黑色洗白。
所以,她鎩羽而歸。
位于區中心的童氏酒店正對著生活廣場,晚上燈火很亮,五顏六色的燈光同時點亮著這一整條街,格外炫目。
她眼里的彩燈漸漸模糊起來,直至成為一團看不清的光圈。
初心沒想過自己會再遇上周寄彤,更沒想到會是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
戲劇得有點好笑。
她以為這么大的世界,偏偏讓她一個個遇上霍儼的家人、朋友,她以為這么小的城市,卻從沒讓她再與霍儼重逢。
哪怕是一次擦肩而過。
臉上溫熱的東西滑過,留下冰冷的痕跡,然后,滴在她的手背上。
其實很不舒服,一定很丑,可她控制不住。
忽的,很輕的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下。
初心眨眼,積攢的淚珠子一下子全部涌了出來。視線清晰,透明的玻璃窗里映出男人清雋的臉。
他竟跟來了。
“童總?”她哽咽。
一直悄然跟在初心身后,童宇驍看到她一個人哭,背影落寞。心口仿佛被什么東西突然撞了一下,他猶豫很久,還是走過來了。
“嗯,是我。”
初心聲音沙啞,問:“童宇驍,你認識霍儼嗎?”
他有些發愣,目光在她濕潤的手背凝住。
“童宇驍,你認識霍儼嗎?”她一字不差重復問一遍。
童宇驍動了動唇,沒出聲。
視線從初心手背挪開,他看到她望著自己,眼里滿滿都是倔強,執拗的在他的答案,仿佛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
童宇驍想起幾年前霍儼曾經說過,她的脾氣直來直去,不懂得轉彎,即便撞了南墻也未必會回頭。
果真如此。
他點頭,與初心目光對視,“認識,但不熟。”
童宇驍跟江衡是發小,而霍儼是江衡的三表弟,畢竟是差了幾歲的年紀,沒在一起讀書,也沒有玩在一塊。他雖然在江衡那兒沒少聽說過這位表弟的事情,卻極少真正接觸到。
“不熟,不過你知道我,是嗎?”初心把眼淚都擦了,笑著問。
不過猶豫一瞬,童宇驍答:“嗯,知道。”
以前不知道,可有次他在瑞士登阿爾卑斯山恰好跟霍儼遇上,兩個人都選了teroute,結果最后他們還是在山里迷失方向。那天晚上,他們幾個人搭了臨時的帳篷,他和他就坐在夜空下聊天。
陌生的地方,迷路的恐懼,那樣的氛圍里,他們聊了很多。
他的生活乏味,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大部分時候都是霍儼在說,說得最多的是已經分手的前女友霖霖。
那會兒,童宇驍還不知道霖霖只是小名,不知道霖霖其實叫初心。
“我知道的并不多。”他解釋。
初心聳肩,朝他笑笑,“難怪第一次在稅務局大廳碰上你總覺得你看我的眼神奇怪。”
原來她沒看錯。
童宇驍也想起來,之前那股怪異的困惑又起。
在阿爾卑斯山,霍儼給他看過初心的照片,照片里她還是長發,戴了頂很大的太陽帽在沙灘踩沙子。他記得她穿的是粉色的防曬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但他沒想過幾年后在稅務大廳,自己會見到照片里的本尊,而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初心,我沒有別的意思。”童宇驍怕她誤會,強調一句,“更沒有別的目的。”
語氣隱隱有些急迫,不符合他一貫沉穩的性子。
他察覺到了,起了絲燥意。
在阿爾卑斯山上找回方向,霍儼繼續登山,說是一定要完成整個teroute。他則接到公司電話,提前下山,沒能走完。
從那之后,童宇驍再也沒見過霍儼,只是聽江衡說起過霍儼遲來的叛逆,不肯接手霍家海外的公司,堅持自己創業。
酒店對面的廣場燈火通明,掛在枝椏上的彩燈一閃一閃的,變幻著顏色,他的心也好似跳得不成規律。
遇到初心是意外,撞見她狀況頻發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他只是想起霍儼口中的遺憾,想著看在霍儼的份上幫她一幫。
卻沒想到不知不覺越幫越多,最后連他都分不清為什么了。
哪怕后來誤會她亂傳他當爸的謠言是別有目的,在看到她孤立無援的時候,他仍會忍不住出手。
幫她、照顧她,漸漸成了一種習慣。
初心很用力的點了下頭,回他:“我知道。”
很奇怪的,即使是剛才周寄彤站在她面前,她也沒有懷疑過童宇驍的用心,莫名的篤定,他不是那樣的人。
童宇驍轉頭,看她平靜的側臉,突然間不知道說什么,“周寄彤……”
他后來才知道周寄彤跟初心之間鬧得不怎么愉快。
“沒什么。”她思索片刻,仰著腦袋看著他,眼神里依然都是倔強,“童總,我最討厭的事情之一就是公私不分。你放心,既然我分管童氏的稅務就不會帶上私人感情。”
“你知道我就該知道我臭脾氣,寧折不彎,絕不會為了那么一點事放下工作,放下童氏。”初心補充。
三年多前,她妥協了,三年多后,她絕對不會。
童宇驍抿唇,眼里波瀾不驚,心底卻五味雜陳。
許久,他點頭:“好。”只擠出這一個字。
初心轉過身,左手撫過右手被眼淚沾濕過的地方,“童總,我想一個人再呆一會兒,能麻煩你回避嗎?”
這是趕人?
他蹙眉,靜默一瞬,點頭。
最后看她一眼,童宇驍離開。
酒店的走廊很長,剛才因為他在走廊上的服務生都散去,現在看他走人,又都紛紛出來站崗。
他穿過走廊第一個路口,一股香水味,很熟悉的味道。
童宇驍停住,扭過頭去看,果然看到周寄彤環著胸,站在墻邊目光不善。
看樣子已經站了很久,也許是全程看到他走過去跟初心說話。
“宇驍。”周寄彤沉著臉,“當初為什么要讓初心管童氏?”
童宇驍低頭,沒回答。
她質問的語氣:“我聽說當初經濟園區里不是初心來管,結果你親自去園區找的人堅持要讓初心上,宇驍,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剛才你能給她解圍?你還叫她什么?你叫她老師!”
他待人從來都藏著距離感,除了家人好友,什么時候看他這么對一個人?
童宇驍單手插在褲子口袋,靜靜站著沒答話。
周寄彤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想看清楚他的神色,卻什么都看不透,心里光火,“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初心那女人就是個愛慕虛榮……”
“寄彤,你過了。”他打斷她,眼里滑過冷意。
“呵,你才認識她多久?宇驍,我們認識十多年了,你信我還是信她?”聲音拔高了幾度,毫不掩飾的悲憤,失了平日里的風度。
童宇驍默,目光幽沉。
“寄彤。”許久,他開口,“我不希望你在工作里帶上對初心的偏見。”
還在維護初心,怕自己找茬?
周寄彤冷笑,她背過身平復情緒,半晌,轉身冷著臉說:“我說服不了你,你也別試圖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但是,宇驍,有句話我要提醒你,請你牢牢的記住,她是霍儼以前的女朋友。”
空氣里都是火.藥味。
忽的,童宇驍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那又怎樣?”他反問,神色很認真。
她徹底怔住,不可思議的望進他的眼睛里。
指甲摳疼了掌心。
*
初心回到自助餐廳,空手找到原本的位置。只有趙祈琦在,一邊看手機一邊在吃龍蝦。
“回來了?”
“嗯。”她坐下來,卻已經沒了胃口。
趙祈琦忽然把手機收起來,湊過去,“初老師,問你個事。”
初心有些心不在焉:“嗯,問吧。”
“你跟童宇驍什么情況?”
她凝眉:“沒什么情況。”
趙祈琦回頭看一眼,吳蘊正跟別的同事打的火熱,沒注意到這邊。
“初老師,剛才吳蘊來找我挑撥離間了。”她神神叨叨的,“說你故意陰我,目的是童宇驍,說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心笑了一下,沒放在心上,“你信了?”
趙祈琦“切”了一聲,撐著下巴,“怎么可能?她還叫我小趙,小趙小趙的真難聽,我家老趙還沒這么叫我呢!”
初心魂游的神徹底回來了,忍俊不禁。
這姑娘該不會就因為人家叫她“小趙”不好聽,才這副反應吧?
“嘖,挑撥離間的段位也太低了,這么小兒科的把戲也敢在我面前耍來耍去,真拿我當槍使?我有這么蠢嗎?”話落,趙祈琦看著初心。
初心很給面子的搖頭:“當然不蠢。”
趙祈琦滿意:“那可不,我玩陰人整人的時候吳蘊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初老師,我們要不要假裝鬧翻整整她,叫她一肚子壞水。”
“祈琦……”這腦回路,初心欲言又止,“陰人是個褒義詞?”
“別管這個啊,你就說要不要吧,要我就立馬動手了。”
初心阻止:“你別插手,跟你沒什么太大的關系,你別摻和進來。”
她是為趙祈琦好。
趙祈琦撇嘴:“好吧好吧,聽你的。”
意外的乖巧好說話,初心笑笑,陰云籠罩的情緒被她這么插科打諢的竟陰轉晴。
“不過我態度擺這兒了,你也跟我說句實話好伐啦。”趙祈琦話鋒一轉,“你告訴我對童宇驍什么感覺?吳蘊不懂,還以為我看不出她什么樣的人!我對童宇驍壓根沒興趣,要是真像她說得你的目的是童宇驍,那我還真是舉雙手贊成。”
初心:“……”
趙祈琦接著說:“真的,我沒騙你,你倆要是在一起,好咧,家里就沒人逼著我了,我求之不得呢!哦,剛我在大廳看到童宇驍我就知道了,難怪我爸非要我今晚請客請掉,還要在童氏的酒店,原來是他們都在這呢!還要把我們湊對。”
“你爸也是為你好,你們門當戶對,挺合適的。”初心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挺好,結婚還是要門當戶對。”
“那都是狗屁,哪來這些的條條框框?就一句話吧,初老師,你有沒有看上童宇驍?你要真對他有意思,我就做個現成的紅娘,拼了老命也幫你。”
初心怔住,目光游離,聲音很輕,“我跟童宇驍不可能的。”
她不能重蹈覆轍。
“哦。”趙祈琦欲反駁,看她臉色不對,只得收住話題。
*
翌日,初心去單位上班,原以為昨晚會失眠,就像三年前那段日子一樣。結果并沒有,很意外。
申報期一過,大部分企業開始買發.票,她把幾家定時用票的企業信息發給趙祈琦按時去買票,而她收到稅務局消息,她分管的兩家企業申報顯示“一窗式比對異常”,需要走異常流程。
花時間找出異常發.票,初心看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接近十點,與往常沒什么不同的工作日,連吳蘊都沒來找茬。
她松了口氣,還以為周寄彤會跟從前一樣不依不饒攪了她的工作,她也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偏偏這次似乎風平浪靜。
不知道是真的無波無瀾,還是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過不管是哪樣,她都已經無所畏懼。
前臺姑娘打了個電話上來,說初心有訪客,趙祈琦接的電話,主動起身先把辦公室門給開了。
顧然詫異,調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這么主動?勞你給開門了?”
趙祈琦笑得意味深長,看看初心,朝她努嘴,“那可不,一般人我不給開門,除非是我老師們的男朋友老公啊什么,怎么著也算是長輩,我一向尊老愛幼。”
彎彎繞繞的,顧然和初心都沒聽明白。
正說著,門外響起腳步聲,沉穩有力。
然后,辦公室門被人敲響。
初心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趙祈琦嘰嘰喳喳,“喲,工作狂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是童宇驍。
初心一怔,看過去。
他依然穿著襯衫西褲,只是手里拎了個極其不搭的麥當勞外帶的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