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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摔得很烈,面上卻并無半點異色,還是那般淡雅脫俗的樣子,如清氣芬芳的幽蘭,她呵氣道:“焦尾梧桐,裁為名琴,體兼九絲,聲備七弦,有緣者得之,有緣曲奏之,有緣人聽之。實話說來,今天之前南蘅還從未在公眾場合以此琴奏樂示人,今日也不知緣何拿了這琴,奏了這曲,又恰好給大人聽見,可謂三種緣分皆滿,也算是不負這把琴。
我今日毀了它,乃是因為凡物過則易折。它已經綻放光彩,便難免遭人覬覦。與其令其蒙塵,不若就此摧毀,也算是來去干凈。反正已得知音欣賞,又何必不舍離去呢?”
眾人再度驚訝。
顧不得君少行在場,座上第二人實在按捺不住,出口道:“南蘅姑娘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蕭蕭從容一笑,“此琴今日見了能識音識曲之人,不如此作為便不快活。小女子相信琴有靈魂一說,故令其順心隨意,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袁艮驚訝地聽著她說的話,生生忍下“簡直荒謬”四個字沒說出口。
這幾句話乍聽來有些胡扯,細忖之下卻不簡單:否定了在場所有人,獨獨肯定君首輔一人,而她肯定的這人又是所有人中最有威勢的,他都沒說什么,其他人又怎好針對她批駁?如此一來,既借著彈曲之機與他拉近了距離,又讓身為東道主的袁艮并諸位大人不好置喙什么。
然而此辦法對其他人肯定奏效,對君少行卻未必了。
她看到他眸子里一瞬閃過原本的清冷鋒芒,只輕輕略過她的眼瞳,卻好像將她看穿了一般,令人不覺生出懼意。
這一刻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她之前低估了他。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小時候的如憶哥哥,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葉蕭蕭,而是風塵女子劉南蘅。她要重新以陌生人的面目打入他的生活、他的內心。
誰料下一瞬他收了眼中寒芒,不緊不慢地對她道:“好啊。姑娘既有意與我為知己,本官怎有拒絕之理?”
長睫扇了兩扇,她露出猶豫愧色,一副藏了心事的模樣,低低出言推讓道:“小女子不敢妄圖與大人為知己……方才許是一時性情使然,還望大人海涵。”
“南蘅你好大的口氣。”座上陸歡出言笑道:“君首輔都已發話,你反倒推讓起來了。”說著搖了搖頭,“難不成有什么別的原因?”
蕭蕭咬了咬唇,偏過目光水靈靈地瞅了君少行一眼,似乎是因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眸光又一瞬黯淡下去,黯淡漸至無光。
這一瞅一黯,竟叫他心底的弦撥了幾撥,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這個女子,方才彈琴高妙,而后烈性摔琴,現在與自己對面后,須臾之間神色變幻幾重。到底有何隱衷會讓她如此?
這原不是他關心的事,只是眼前這位姑娘讓他有些莫名地熟悉……或許是她彈琴的姿態,或許是她眉眼間的憂愁。沒想到一個風月場上的女子,驅殼下的靈魂竟是如此才華空靈。
這樣一分氣質,倒很像是她……
“怎么不說話?可是累了?”陸歡見無人說話,再次發問,“要不本公子現在就送你回去?”
這樣一說若他人還看不明白,那可真的是愚鈍了。袁艮微微黑了臉,卻也不好說什么,只能默許。
陸歡干脆起身對袁艮和諸位賓客施了一禮道:“還請袁大人、各位大人見諒,陳某得先送姑娘回去了。”
“南蘅,走吧。”他笑著走下來,走到她身邊。
她并不答話,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腳步挪動,隨陸歡離去。衣袂飄過處,在他鼻尖繞上一縷似有若無的幽香。
他真的沒有挽留……
但她賭他不會就這樣看著他們離去的。
戲還得繼續演,而且越演越真,真到連自己都差點兒信了,才會毫無破綻。
那頭的宴會繼續進行,這頭,二人已上了馬車,相對而坐。馬車一路疾駛而去。
“你剛才到底想做什么?!”一上了車,“陳公子”立馬變了一個人,音調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馬上就是我的人?!”
“公子……”她細聲軟語地擠出兩字,聲音若斷線的珠子。
陸歡冷笑一聲,“呵,你以為換做別人,你那位媽媽還會答應放你?我告訴你,在我面前少耍你那點小心思,你若老老實實的,我還是會遵守以前說過的話,為你贖身,好好待你。”
她靜默著不發一言,陸歡轉了個聲調,變得柔和起來,“好了,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你入府后,我絕不會委屈了你。”
“陳公子,”耳朵微動,她直起脖子,眼睛睜得老大,“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他問道。
“我想好了,我不跟你走。”她忽然從發髻上拔下簪子,橫在脖前,厲聲道:“你不要過來!你再靠近一點,我就了斷于此!”
空氣陡然沉凝,陸歡驚慌道:“不,南蘅,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