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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卷上的墨跡在他眼底散開,其字跡看似顛倒隨意、大小不一,似乎執筆之人粗拙而不經意,卻在倚側頓挫中嫵媚婉轉、收放自如,化規矩于無形。揮毫潑墨間似有一種力量,能穿越風,穿越雨,穿越人心。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書卷放回原處,一雙墨瞳靜如秋水,清寒如雪,沒有半點波瀾。
葉靜山的書卷,僅存的沒有被大火焚燒的一卷,葉夫人貼身保護著的一卷,此刻在他手中,在他的府邸內。
木門給人輕敲了幾聲,府里的管家進來了,給他通報一聲說是次輔袁大人來了。
“請他候在書房。”
來者正是當朝次輔袁艮,恭恭敬敬坐在書房等他,衣冠穿戴得格外整齊,一盞茶放在面前只輕抿了一口,便一直望著門的方向,一雙小眼睛一眨不眨。那張臉生得格外普通,給人留不下太深的印象,好像一塊圓扁的胡餅。
“元輔!”一見他來了,忙從凳子上站起來,恭敬一揖,滿面笑容。
擺了擺腦袋,見他精神不錯,遂直接開口道:“元輔,出大事兒了。您早知道了吧?”
錦衣衛都指揮使李馥,幾天前莫名死于醉仙樓,死時后背深深插入兩根金簪,狀極凄慘。更離奇的是,行刺之人神秘非常,好像不是樓中女子,得手后全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位京官,一樁懸案,頃刻間就傳遍了朝野上下。
“人命案自有刑部和大理寺處置,你我只需看著提點他們便可。”
袁艮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只得直言說出自己想法道:“下官覺得李馥之死怕沒那么簡單。不知元輔可有聽說過‘司命閣’之名?”
君少行瞟他一眼,“你是覺得李馥乃司命閣中人所殺?”
司命閣,是隱匿于江湖上的黑暗組織。受人之托,為人辦事。其所行之事,一言以蔽之,就是“殺人的勾當”。他們眼中沒有好壞之分,只有不同的利益和立場。而他們的立場,就是每一次接到的命令,以及司命閣在江湖上無可撼動的地位。
“下官也只是個推測,不過……”袁艮探過身道:“我聽聞那司命閣中有一神秘女子,到她手上的刺殺令,從未失手過。據下官的情報,那李馥之死怕就是她所為。”
說罷他接著從衣帶內拿出一方折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將其展開放在君少行面前,“這是那名女子從入司命閣至今完成的刺殺人員名單,請元輔過目。”
君少行眼光掃過紙上的人名,腦海中隨之連成了一條線索,心底略微一驚,面上卻毫無波瀾。只見他拿上那紙,起身走到燭臺旁,將紙放在燭火上。
“元輔!”袁艮見狀吃了一驚,“君首輔您這是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名單啊!
一張紙頃刻間化為灰燼,君少行撣了撣袖子,“人名本官都記住了。”隨即轉向他道:“這既是你親筆所寫,想必對這份名單早已爛熟于心了吧?”
“這……”
君少行踱到袁艮面前,一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走了。”一面朝外走去,“內閣的公務還未處理完,你等會兒再去值房一趟。”
連送客也懶得說,什么狗屁首輔大人,哼……
“我……”得了,他早就知道命令者和執行者的分別了不是么?從他決定靠著君少行這棵大樹開始。
他打心里是佩服君少行的。
上一任內閣次輔君遠薨后,其子君少行花了三年時間,從吏部侍郎、尚書到入內閣,漸升為首輔。
君少行上任不到兩年,司禮監掌印太監手中實權被大大削弱,再無力與內閣抗衡。朝中大臣望風而倒,一半以上都成了君黨的人。
袁艮嘆了口氣,又咧嘴笑了。拍了拍衣袖,離開君府往內閣值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