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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細雨打濕了長滿青苔的石板路,沖散了初夏的溫熱,灰色的天空透出沉悶的死氣,街上行人稀少,各家各戶都緊閉著門。
這雨已經下了半月有余,下的人心里仿佛也長了草般,黏膩的滲人。
街角突然走來一個身著白色襦裙的女子,她打著一把二十八根傘骨的油紙傘,傘邊畫著一朵艷麗的木槿花。
和緩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頭分外的清晰,一聲接著一聲,聲聲打在席曄的心上,雨聲依舊,配著有魔力般的腳步聲仿佛給死氣沉沉的世界注入了一絲活力。
他蹲在一棟破舊的瓦屋前,渾身濕透,冰冷的水順著臉頰滴入他的頸間,引來身體的一陣顫栗。
腳步聲越來越近,頭上的雨滴突然停了,淺黃鞋邊的白色繡鞋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眼里閃過喜悅,他抬頭去看,一眼就望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夫子。”
“恩。”她看了眼少年身后緊閉的門,皺了皺眉,從寬大的袖口里掏出用手絹包好的桂花糕,彎腰遞給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少年。
“你淋了多久?”音色清冷,好似山澗里泉水擊石的聲響,但席曄卻覺得那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
“三個時辰。”他苦笑了聲,稚嫩的面孔上是讓人心酸的茫然。
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散入寂寥的空氣,她沒再說話,把舉著的傘放入少年的手中,冰涼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席曄怔怔的盯著手背,恍然覺得那里開出了大朵的扶桑花。
回過神時,對方早已轉身離開,依舊行的不急不緩,烏黑的長發(fā)卻漸漸被雨水打濕,他看著她筆直的背影,眼里突然就進了雨水。
身影漸漸消失不見,他打開她給的繡帕,泛著香味的桂花糕小巧而精致,他吸了吸鼻子,張嘴去咬,卻怎么也咬不動,低頭望去,只見一只血紅的珊瑚手鐲。
“夫子!”
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將睡夢中的人嚇醒,清淺睜眼便看見身邊微微坐起的席曄,他的額間染著虛汗,臉色蒼白的可怕,淺色的眸子里是駭人的絕望。
“做噩夢了嗎?”
擔憂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狠狠地栽進清淺的懷里。
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背,清淺湊到席曄的耳邊道:“那都是夢,只是夢,別怕。”懷里的身子依然微微抖著,好似忍受了巨大的痛苦。
清淺嘆了口氣,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時辰還早,陛下再睡會兒?”懷中的人沒有說話,她偏頭想了想:“臣妾給您哼首曲子吧。”語罷,也不管懷里的人是什么反應,就輕聲的哼唱了起來。
這是首很舒緩的江南小調,雖沒有歌詞,但韻味十足。
她唱了很久,那聲音如和煦的春風撫平了席曄內心深處的恐懼和孤單,睡意漸漸向他涌來,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仿佛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輕聲道了句:
“席曄,你想要的都會有的。”
次日清淺醒來時已將近晌午,她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晃了晃睡得發(fā)懵的腦袋。
秋芙聽見里間傳來的聲響,上前柔聲道:“娘娘可是要起了?”
“恩。”清淺低低的應了聲,嗓音里帶著往日沒有的沙啞,她下了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刺眼的光線,問道:“已經這么晚了?怎么不叫我。”
“娘娘不必擔心,皇上今晨免了您的請安,皇后娘娘不會怪罪您的。”秋芙滿臉喜悅,連著說話的語氣都異常輕快:“皇上還特別吩咐了奴婢一定不要擾了您休息。”
清淺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她醒來時特地看了眼席曄的好感度,是漲了不少,但仍然沒過及格線,席曄的童年讓他很少能相信別人,就算是在昨晚他那么脆弱的時候,清淺也沒能讓好感度上漲多少。
看來光是溫情還不夠啊。
接過一個小丫鬟遞來的手帕,仔細的擦了擦臉,她對著正張羅著早膳的秋芙道:“今早起的晚了些,早膳就不必了,我看后院的枇杷長得挺好,不如去摘點兒讓本宮解解饞。”
秋芙應的很利落,帶著幾個小太監(jiān)就要往外走,清淺笑著喊她:“慢著,本宮的意思是,本宮親自去摘。”
語罷,提起剛換好的水紅色襦裙,大步向枇杷園走去,完全無視秋芙那張皺起的苦瓜臉。
席曄走到長樂宮時,殿內并未向往日一樣熱鬧,他掃視了一眼安靜到詭異的宮殿,朝著跪在地上近乎把頭低到懷里的看門太監(jiān)道:“貴妃人呢?”
小太監(jiān)的品級很低,甚少和宮中貴人說過話,更何況眼前之人是當今圣上,他緊張的臉色發(fā)白,連句話都說的不利索:“娘娘她...她...去后院摘摘摘枇杷了。”
最后一個字剛落,那雙華貴精致的龍靴就消失在視線里,他這才敢抬頭去看令人敬畏的九五之尊,視線卻只來得及觸到皇帝轉身時嘴角勾起的笑。
“娘娘,奴婢求您了,您快下來吧。”一臉著急的丫鬟拖著長長的哭腔大聲勸說著枇杷樹上越爬越高的女子。“您前些日子受的傷才剛好,要是摔著了可怎么辦,娘娘啊,您快下來吧。”
樹上的女子不為所動,仍舊靈活的穿梭在枇杷樹之間,她每大幅度的動一下,樹下面圍著她的烏泱泱的奴才們就是一陣騷亂。
席曄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樹下的那些奴才們急的滿頭大汗,一臉緊張的望著樹枝間肆意妄為的姑娘。
制止了身后太監(jiān)的通報,他放緩步伐,慢悠悠的向那棵枇杷樹走去,他的步子很輕,那群神經緊繃的下人們并未發(fā)覺他的到來,反倒是樹間占居高位的女子看到了他。
見到他她并未慌張,而是彎起嘴角甜甜的笑了。
一派純真的笑在那張生的妖媚的臉上,顯得格外誘人。
就好像這棵樹頂端的枝頭上,那顆迎著陽光晶瑩剔透的枇杷。
一看就非常的好吃。
席曄抬頭望著她,淺色的眸子在斑駁的光線里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