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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還飄來遙遠的回聲:“那壇醉西風千萬給我留著。”
四下很快回復了寂靜,徒留華秋形單影只地立在水邊,湛藍如洗的天空倒映在鏡清池中,圓滾滾的神鯉悠閑滑過,若浮游于天際。
青楓樹上悠悠蕩蕩飄落一片紅葉,平靜的水面立刻漾起一圈圈細細的漣漪,想來現在凡世已是初春,不知帝尊身在何處,亦不知他是否已安然度過寒冬。
......
早春時節,乍暖還寒。
此時已近正午,街道上的行人大都已饑腸轆轆,街邊新出爐的陶記麻餅香氣四溢,直引得人垂涎欲滴,購買者也是大排長龍。
一雙黑漆漆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臺上冒著熱氣香噴噴的麻餅,小嘴忍不住吞了幾下口水,眼看著麻餅就快被買光了,那雙大眼睛里閃出焦急的神色,只可惜,無論肚子如何召喚,她卻沒有一文銅錢,眼睜睜看著美味離她而去,瘦弱的小臉上露出難舍的神情。
“給?!?
難怪說,天無絕人之路,最后一個麻餅竟然明晃晃地擺在了自己鼻子底下,芝麻的香氣如同幾十雙無形的手,拼命牽扯著她。
小姑娘忍住一把搶過麻餅的沖動,抬起頭,明媚的日光下,一個神仙般的大哥哥正低頭瞧著她,手上遞過來一個紙包,里面是令她心馳神往的麻餅。雖然他幾乎沒什么表情,但她自認為他在朝她微笑,善意的微笑,對于這種善意,自己一定要給與回應,“謝謝”她咧開有些發干的嘴唇,沖著大哥哥報以最燦爛的笑容,燦爛到比正午的陽光還要熾熱,燦爛到連唇邊的一顆小美人痣也閃著光,只是當時她不知道,那個笑容像一顆火苗,令三千年來的冰封開始融化了。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抱著麻餅狼吞虎咽的小姑娘已經跟著他回到了平林居,這個個頭還不到他胸口的小不點,因為一個麻餅就要跟著他,也真是離譜的很,但更離譜的是,他竟然不忍心棄她于不顧,他本不該與一個凡人牽扯不清。
他已在凡間住了三千年,看盡人世百態炎涼變幻,可那一刻從這小姑娘身上,卻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純粹,在人心日趨殘酷與麻木的世間,這種不摻絲毫雜質的純凈已是極為難得,令他不禁生出一種愛不釋手的情緒來。
所以從那時開始,這座依山傍湖,楓林環繞,以翠竹結成的居所里,就多了一個嬌小活潑的身影。
小姑娘對這座居所甚感新奇,聽神仙哥哥說這里名叫平林居,盡管她不明白其中含義,但她認定這位神仙哥哥定是人們常說的風流才子,不然怎么連住所都給起了名字呢。
她覺得對于獨居的神仙哥哥來說,平林居有些太寬敞了,除了他的臥房,書房,浴室,專門放置各種收藏品的屋子就有三間,另外還有幾間剩余的空屋子,大概也是等著添置新的藏品。所以她不愁沒有地方睡覺。
住下來不久,她就發現神仙哥哥的確很像神仙。他似乎不需要吃飯,因為偌大的平林居里別說米面油鹽,連灶臺都沒有,她只能在院子里挖了個簡易的地灶,到山林里采摘些山貨回來烤著吃,她每次招呼他吃,他都拒絕??磥砀裣筛绺缫膊皇敲咳斩寄艹陨舷銍妵姷穆轱灥?。所以,她時常會用貪婪的目光盯著他養在魚池里的幾尾胖乎乎的錦鯉發呆。大概看出她的居心叵測,他開始隔三差五地去湖邊釣魚,但他從來不吃,只是交給她,她將魚養起來,能吃上幾日,那群無憂無慮的錦鯉這才算安全了。
她很快便摸清了他的習慣,因為他的日常生活很簡單,每日常做的事基本就是看書作畫喝茶下棋,心情好了還會彈上幾曲。
她雖然識得幾個字,但他看的書對于她來說都是天書,上面奇怪的文字連見都沒有見過,他看的時候還常在旁邊批注,十分專注。他并不怎么理她,她卻常趴在他的書案邊,硯里的墨沒了,她就幫他磨墨,開始不甚熟練,他常重新磨過,她學了幾回便會了,他未置可否,任由她包攬了磨墨的活兒。筆洗里的水變黑了,她便勤快地換上清水,他讀完書去睡了,她便將筆一一洗干凈,以便第二天他可以直接拿來用。
他雖不怎么吃東西,飲茶卻是每日必須的,她又很快學會了烹茶這門手藝,她喜歡看他喝茶的樣子,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多了些真實可親,至少他和她一樣,也是要喝水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些。
他還有很多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比如從不見他洗衣打掃,自然也沒有奴仆侍候,但他的衣衫永遠都是光潔如新,房間也總是井井有條,她并沒感到怪異,只是認為神仙哥哥定是個十分愛干凈的人,于是她每日都將平林居各個角落打掃的一塵不染。
她不知如何稱呼他,開始的時候叫他神仙哥哥,他愣了愣神,說他不是什么神仙哥哥,他的名字叫青陽。她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她很開心,第一次知道了神仙哥哥的名字,她也告訴他,她的名字叫凝兒,但他還從沒叫過她的名字。
神仙哥哥雖然活的很像神仙,且對她頗為冷淡,幾乎完全是放任自流,但也不是全無感情??吹剿咳赵诤喡牡卦罾锟境允?,他很快就將一間空房改成了灶屋,別看他不怎么好吃,這廚房卻弄得像模像樣,灶臺、煙囪、炊具、桌案、餐具一應俱全,別說大多時候只有她一人吃飯,即便置辦一桌酒宴也不是問題。自從有了小廚房,她覺得自己的體重和廚藝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他偶爾也會帶她去附近的城鎮,她總要吃幾個陶記麻餅,喝幾碗李麻子豆腐花,然后捧著圓滾滾的肚皮,拎著他買的大小包裹滿足地回來。只是,無論走多少次,她都不記得回家的路,若不是跟著他,她定會迷失在山林里。對她來說,平林居恰似那些書生筆下的世外桃源,不知前生修了什么樣的因緣,今世才會來到這里。
凡塵中,時光總是如白駒過隙,不久前她還是那個高不及他的胸口,抱著麻餅狼吞虎咽,頑劣地覬覦他池中錦鯉的小丫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她長高了,容貌與身形都日趨成熟,雖然性子依舊活潑,但偶爾也會安靜地坐在廊下望著天空發呆,不知想些什么,那神情單純而恬靜,有種不染纖塵的美。她并不知曉,她看天空的時候,他也會看著她的樣子出神。
她變得越來越聰明,從前他跟自己下棋,她常在旁邊專注地瞧著,甚至翻遍了他搜集來的各種棋譜,現在與她對弈,他竟要集中精神,不敢掉以輕心。她還學會了很多,琴棋書畫,他并未刻意教過她,但她就是學得很快。
不止是她變了,他意識到,連自己都開始變了,平常很多事他不再需要用法力維持,房間與庭院每日都是干凈的,書案上也是整整齊齊,早茶是現成的熱騰騰的,筆是洗好的,筆洗里時常都是清澈的,墨也是隨時有人磨的,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遠遠看到幾千年未見煙火的居所升起裊裊炊煙,總覺得一股暖流涌上心頭,不覺有些著急要回到那個地方,這心情也許就是凡人所稱的歸心似箭。
還有一點是未曾改變的,他每次回來或與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會報以明媚的笑容,她笑起來有種稚氣未脫的純凈無邪,他喜歡卻也不喜歡,那笑容太過耀眼與熾熱,將他冰封已久的心強行融化開來,痛楚與矛盾日漸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