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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光陰似水,逝者如斯,不知不覺間,辛流落沛縣近五年了。雖在陋鄉蔽野,雖著粗麻布衣,但樂總說,辛和她們鄉下女子不一樣,哪兒不一樣呢?樂也說不出來。辛想,自己再也不是當年咸陽宮任意妄為讓人伺候的小公主了,種地、割草、洗衣、做飯.......,五年的時間已經讓她變成溫厚樸實自食其力的鄉下女子啦!
其實辛還是沛縣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沛縣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但沛縣子弟只有遠遠的仰視著這道風景,欣賞著這道風景,誰也不輕易也不自信的去碰觸、褻瀆。
而在盈的眼里,辛的身上有一種濃淡相宜的氣息,既不似小兒女之稚嫩,也不似婦人之俗艷,那是一種清逸脫俗的氣韻,象空谷幽蘭,象月下梅影,如水中蓮,似云中歌.......,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詞并不能表達盈之所想,在他的心中,辛是世間唯一。
辛十八歲了。
午后,辛立在紗窗前出神,桃花開得濃艷,團團簇簇的,絢麗著無限春光,但透過朦朧窗紗望去,便清減了不少顏色,所以并不妖嬈,也不濃烈,春日的陽光,透過窗紗暖暖的灑在了辛的身上,沐浴在斑駁的光影中,辛靜靜的閉上了眼睛,享受著此刻的寧靜和平和,春風絲絲縷縷的輕撫綠柳,飄飄蕩蕩的漾起心中陣陣漣漪……。華服佳肴,權勢名位,侍者如云,養尊處優…….,這些世人萬分渴求的東西,于她已是過眼云煙,經過了,又失去了,方知這些并不是心中所求所愿,方知這些并不是自己最貴重的東西,她常常想,如果這一生能在鄉下和夫人、盈、樂一起,平平安安的,快快樂樂的度過,夫復何求!
可是如今,義父已不是鄉野農夫,他被項羽封為漢王,那么盈遲早會被封為漢王太子吧,漢王雖至今未接家眷,但夫人為此事,經常與審其食商議,恐怕去封地的這一天終會到來,自己是他們的義女,將何去何從?難道還要再回到咸陽?再回到那個傷心之地,再面對無休無止的爭權奪利,明槍暗箭嗎?早就聽說義父今非昔比,現在已是美妾成群金銀滿懷,夫人就是做了漢王正妻,心中閑氣還能少嗎?自己又怎能置身事外?如何自處?辛不禁嘆息了一聲,命運啊,命運,難道真要把她再推回原點?難道平靜的活著就這么難?但是她想,命運就如手心里的掌紋,雖然曲折不平,她還是想握在自己的手中。
耳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辛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盈兒身著青衫,頭挽綸巾,手拿竹簡,緩緩走來。不知何時,那個當年初遇時總是臉紅羞澀滑稽單純的稚兒,早已長成弱冠少年翩翩公子,全身散發著溫文爾雅的書卷之氣了。
辛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凝望著盈,看到盈自走進院門就一直目視著紗窗,此時,好像已經看到了她,于是快走了幾步來到窗下,隔著窗紗,嘴角翹起,雙眼含笑,濃濃的笑意,象無法化開的蜜糖,牢牢的黏在了辛的眼中,讓辛無法移動,兩雙眼睛便膠著在一起,彼此凝視,微笑,這一刻,月下劍影,雪中歌吟,燈前誦讀,春日踏青,田間揮汗,嬉笑嗔語,病榻前的呵護,生氣時的解語……,五年來的點點滴滴,猶如千絲萬縷,一下子纏上兩人心間,像日間的陽光,暖暖的滲透到每一寸肌膚,像低低的歌吟,緩緩的回響在每一絲空氣中,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所有一切,早已烙刻在彼此的生命中,滲進日子里,兩人默默不語,靜靜對視,淺淺微笑,好似心中有千言萬語,又盡在不言之中。
日光燦燦,盈舉步走進屋內,走向窗前的辛,和辛并排而立。
“下學了?”
“嗯。”
“夫人和樂到姨媽家,要晚點回來。”
“好。”
“盈,你看,桃花開得真美。”
辛側頭向盈燦然一笑。這一笑,勝過世間萬千桃花,這一笑,讓盈再也抑制不住少年的沖動,多少次午夜夢回:依稀中,拉著辛的手,辛依偎在他的懷里,這情景,盈渴望了很久,思慕了很久,盈盼望著自己快一點長大,長成男子,就可以去愛著辛,護著辛,和辛永不分離。
盈輕輕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這是《詩》里一首女子出嫁贊美新婦的詩。辛一下子愣住,宜室宜家,盈的心意不言而喻,辛的臉一下子有些發燒,想逃走,又覺得無法挪步,忽然耳邊又響起盈堅定的話語:“辛,我要娶你做夫人,宜其室家,一生一世。”這句話埋在心底很久了,是桃花的迷惑,是春風的鼓動,還是笑靨的引誘,激發了盈的勇氣,長久以來的心思竟脫口而出,他竟然如此表白!
辛一顫,有些不知所措,盈的愛戀,辛豈能不知?如果當初她還把盈當作兄弟和小兒對待,那么,如今,就是再淺淡的情愫也已滲透在五年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光陰中,早已飄滿了心田,辛非草木,豈能不管不顧不惜?豈能不被他的綿綿情意感動,又豈能不擾亂她的心緒,但是,她還是要等著蒼,這是她和蒼的約定,也許這個約定需要一生,她也要等待。
猶如泉水里的小魚在盈純凈的眼里跳躍不已,心愿一旦說出,便一發不可收拾,盈想,這一生自己是不會錯過辛,離開辛的,注定這一生她是他唯一的愛。。
辛看著盈眼中跳躍的小魚,柔聲說道:“盈,就讓我做你的姐姐不好嗎?何況義父也早已把項伯之女許配與你。”
一年前,劉邦為了讓項伯在項羽面前為自己周旋,與項伯締結了兒女秦晉之好,也正是因為項伯的勸說,才解除了劉邦鴻門之危,不然,劉邦性命堪輿,生死未卜,哪還有現在的什么漢王。
盈聽此言,便拉著辛的手,走向案前坐下,坦然說道:“辛,起初聽聞,我也苦惱了很久,可一年多來,父親未再提起此事,可能是忙于戰事,又或是有何變故?但不管怎樣,不管如何,我不能再等了,今日,我就向母親說明心意。”
盈牢牢的握住辛的手說:“辛,我要你做我的正妻,你愿意嗎?”
辛感受到盈的熾烈和誠意,也感覺到盈的焦慮和不安,如果她只是鄉下的一個小女子,和盈彼此廝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這種安靜清淡的田園生活,何嘗不是自己所愿,可是盈不是從前的盈了,他是漢王的嫡子,而她曾是始皇的公主,她有不堪回首的過去,那個重檐疊嶂的深宮冷殿,父皇、母妃,扶蘇、蒼......,一切榮華下的爭斗殺戮,背叛血腥,可怕殘忍,盈沒有經歷過,她卻是親身目睹體會,象噩夢一樣,她不要這些,她不要做漢王的太子妃,她永遠都不想回到過去,就算等不到蒼,她也不能和盈在一起,重蹈覆轍。
想到這,辛還是艱難的抬起頭看著盈,嘴干干的,澀澀的:“盈,如今你已不是黔首之子,你是漢王的嫡子,漢王和夫人會同意你娶一個無親無故的民間女子做正妻嗎?將來你是要繼承漢王之位的,這你想過嗎?”
盈的眼神有些游離和迷蒙,可是,不久又變得堅毅起來,象孩子一樣固執說道:“這些我都不管,我也不要,我只要你。辛,我只要你。”
盈從懷里取出了一方白色絲帕遞給辛,辛緩緩展開,工工整整的小篆映入眼簾,是盈的字跡,辛低聲吟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辛抬頭望著盈那清湛如碧的眼睛和眼中溢出的如水柔情,心不僅一陣陣悸動:這是盈以一個男子的身份對她的告白,盈把他的這顆赤子之心毫無保留的給了她,他的一生一世,她又怎忍心傷害他呢?此時的拒絕會是多么的殘忍無情。
“盈,我.......”辛正猶豫著,盈就把辛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辛,你聽,我的心……”
盈那年輕的心臟,砰砰…….砰砰的,象鼓點一樣跳躍,按捺不住仿佛要飛出胸腔。
一切仿佛靜止,只聽見盈火熱的心跳,只感受盈的愛戀包圍著她,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睛如點點星光,互相照耀著彼此。五年的朝夕相處,一起走過風雨,一起經歷霜雪,一起歡笑,一起溫暖,訴不完的大事小情,道不盡的點點滴滴,愛恨情愁,喜怒悲歡,早已深入骨髓,心意默契,如此又何須言語的說明,只能是順其自然了。
窗外傳來了愈走愈近的腳步聲,兩人如夢方醒,原來,夫人、審叔叔和樂回來了。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門迎了出來。
夫人和審其食一如常態,但樂兒的臉紅紅的,神態扭捏不自然。
“樂怎么了?”辛未語思量,忙走向前,拉起樂的手,兩人一起進了屋子,盈緊隨夫人進了正屋。
辛疑惑的盯著樂,驚異的問道:“發生何事?”聽到辛急切的詢問,樂臉一紅,拉著辛的手,一起坐在榻上,低頭說道:“辛!我真的很亂,父親要把我嫁給趙國常山王張耳的兒子張敖。我…….”樂抬起頭,眼神透著困惑和不安,尋求辛的意見。這幾年,樂漸漸長大,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懷也只有向辛傾述,夜深人靜,偷偷的談笑豐邑的那些男子,對他們品頭論足,可就是沒想到自己也要出嫁,也許要嫁給他們其中的一個。但此時,辛心中如明鏡一般,樂和盈的嫁娶是要為漢王的天下助力的,又怎能自己做主!
雖然如此,辛還是覺得先寬慰她吧,樂兒本來就膽小懦弱,有苦說不出,有愛不能行,郁結在心是會生病的。辛想,反正不能馬上成婚,也許事情還有轉機,誰又能說得準呢,事未起,心已亂,又何苦?于是笑道:“我看這事只是說說而已,現在義父正與項羽作戰,軍務那么繁忙,又怎能顧己我們小兒女之事,樂兒,咱先別著急上火的,反亂了自己!”
“辛,可是,我一想到不知哪一天會離開沛縣,離開你們,也許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見不著你們,我害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