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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年已十三。”
“竟是十三歲了”
劉邦有些恍惚,盈已經(jīng)這么大了嗎,那么,自己和曹氏生的兒子劉肥也不小了吧,自己也從來沒有管過他,現(xiàn)在想想對這個劉肥也是很有愧疚的,但是,劉邦轉(zhuǎn)而一想,馬上又釋然了,自己畢竟有兩個兒子了,就是戰(zhàn)死也可以后繼有人,可以傳宗接代了。他這個人就這點(diǎn)好,什么時候都會原諒自己,看開一點(diǎn),何苦為難自己呢,他經(jīng)常這樣想。
此時,劉邦看向辛,前幾天在沛縣縣衙里匆忙照面,一晃而過,顧不上打量,今日,再凝眸細(xì)看,心中還是一顫,一年不見依稀夢中,那如畫的眉目,那清逸的神態(tài),像夜里自己在芒碭山頂靜靜觀賞的那一輪明月,光華皎潔而又清冷深遠(yuǎn),好像離你很近,伸手又無法企及,又像自己擊筑時的樂聲,一絲絲撥動心弦,一縷縷縈繞心間,又緩緩的飄走無法留住。真想把她帶在身邊,慰藉自己飄蕩蕩的魂靈,但又不能如此,辛既不是樂那樣懵懂無知的小女子,也不是自己予取予得的平常物件,他覺得自己太俗了,太濫了,只能遮掩月亮的清輝,玷污月亮的純潔,她不應(yīng)該屬于他這個太現(xiàn)實(shí)太殘酷的世界,她屬于哪里呢?他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世上還是有些事無法企及,有些人無法得到的。他自認(rèn)為自己是個有情趣的人,所以才有這些無法與外人道的悠悠情思,所以他才喜歡過那種有趣的日子,擊筑,歌舞,斗酒,美人......,這難道不是活著的意義嗎?活著的意義不就是熱愛和享受嗎?他就是這樣的人,就是這么想的。
劉邦暗自嘆息了一聲,放下吧,就做她的慈父和長者,留下一份牽掛吧,他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誠懇的說道:“辛,你精劍術(shù),本想帶你走,為我分憂,但想來想去,你還是留下幫助夫人吧。盈兒太文弱,你要督促他練劍,不得懈怠。”
“是,女兒謹(jǐn)遵義父教導(dǎo),請義父放心。”辛看義父斂去往常的嬉笑怒罵,表情少有的嚴(yán)肅,看來義父起事決心已定,心中不禁為義父擔(dān)憂。
劉邦隨手解下身邊寶劍遞向辛,辛遲疑的沒接,暗想:“為何義父把跟隨他多年的劍贈給自己呢?應(yīng)該給盈啊!” 劉邦看辛疑惑,便把劍放在案上,一哂笑道:“難道你我除了父女名分,在芒碭山不還是劍友經(jīng)常切磋嗎?給義父個面子留下劍,等我以后打到咸陽宮,還怕沒有寶劍!天下珍寶任我拿取!”聽到這,辛不禁搖頭笑了,義父言語總是如此豪爽有趣,雖然咸陽宮早已成為自己塵封的記憶,但就他們那些烏合之眾又怎能輕易攻打?劉邦覺察辛搖頭,便也笑道:“你不信嗎?”隨后眼睛一瞇:“呵,這連我自己也不信呢!”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剛才還凝滯的空氣一下子活動了起來,劉邦又問道:“辛,你如何看待反秦這事?”辛一愣,她知道義父從未把她當(dāng)做小兒女看待和輕視,可這么大的事問她,還是讓她吃驚。而劉邦覺得辛是可以和他交流的人,是知曉他理解他,可以作為知己知音的人,不知為何,自從在芒碭山第一次見到辛,他就這樣想。
辛看著義父,緩緩說道:“我不想義父起事。”
“為何?”劉邦驚訝的問。
“我想一家人在一起,不要分開。”
“你這么想?”辛點(diǎn)了點(diǎn)頭,自從義父回來起事,她的心就一直懸著,為義父憂慮,為夫人擔(dān)心,為自己憂郁,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感覺剛安穩(wěn)的日子又沒著落了,也許再也見不到義父,也許義父封王做候,也許她們流離失所,也許死在他鄉(xiāng)異地,也許.....,有很多的也許,有很多的恐懼,往后的一切誰又能知曉和把握呢?
劉邦聽了辛的話心里涌起一絲暖意,這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但不管怎么說辛是擔(dān)心他這個義父,關(guān)心他這個義父,不愿他這個義父去冒險(xiǎn)拼命的,辛肯定想過這件事情,有她的想法,但是,他又如何能左右形勢的發(fā)展,他也不想逃亡芒碭山,也不想領(lǐng)著弟兄們造反,就像大風(fēng)吹起一片樹葉,樹葉只能隨風(fēng)翻滾,又奈之何?劉邦嘆息了一聲道: “辛兒勿要擔(dān)心,我劉邦命大,死不了,被兄弟們推到這個位置上,只能向前走了,且等著,我給你們求一個大富貴回來,哈哈......”劉邦又大笑了起來。
“義父,我們不要富貴,只要義父平安歸來。”
不知怎的,辛突覺巨大的悲哀襲上心頭:沒有富貴權(quán)勢的人是多么的渴望它們,畢生追求猶如脫韁野馬永遠(yuǎn)奔跑在路上無法停止,這是義父的愿望,這是他活著的意義,不置可否!但是富貴權(quán)勢會帶來什么呢?得到了又如何呢?又會失去什么呢?世人不聞不問,不思不量,不管不顧,只是一味的追逐,迷惑在那耀眼的光環(huán)中,悲哀啊,悲哀!
劉邦的笑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你不喜富貴,不喜華美衣飾金銀珠寶嗎?”辛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親人在,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好了,不說這些,你是女子,到底不知世事,不知我們男人的志向,拿著這把劍,記住義父,等我回來。”辛明白義父決心已定,便拿起寶劍,鄭重回道: “諾,辛定當(dāng)謹(jǐn)記,等義父歸來。”
義父真的能回來嗎,她不確定,但她確定她知道男人,知道男人的志向,遠(yuǎn)大宏偉的志向,就是天下,為此,他們可以犧牲一切,這就是男人。她想,難道她就沒有志向嗎?她也有她的天下,她的天下就是這個有著母親、樂和盈的溫暖的家,是這個鄉(xiāng)下小小的田園,難道她的志向就沒有義父的志向重要嗎!
全家人悶頭不樂的吃完飯,劉邦飛身上馬,長鞭一揮,馬兒嘶鳴,竟是絕塵而去,唯留一股輕塵,不久也散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