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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邢家迎娶王少監府上嫡女,大半個臨安城都知曉此事。這年頭許是可看的熱鬧太少,迎娶的沿途,早早地夾道立滿了人,一個個都引頸等瞧王府上抬出多少嫁奩箱笥,等瞧邢家以怎樣的排場迎新婦入門。
事后,小戶人家于酒肆茶樓間評頭論足一番,過過嘴癮。大戶人家便暗中學起來,定要將那氣勢做派學出幾分來,方才得臉。
我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這一場浩大顯赫的婚儀會同朱心堂扯上什么干系。我如同往常一般,幫著殷乙在后院將生當歸攤開來曬,將師傅教的方子一樣樣地試著配伍出來。
“朱先生!朱先生!”嘈雜從前堂傳來,有個特別高亢的聲音從一堆雜亂中拔出來,焦急地喚著師傅。
我放下手里的草藥,趕到前堂去望。幾名一身赭紅的家仆一起擠進店堂里,七嘴八舌地囔囔,為首的一名,便是嗓門最高亮的那個,沖著師傅直作揖,腦門上全是汗珠子。
“朱先生,勞動朱先生隨小人去一趟邢府罷,還請趕緊,遲不得呀。”那家仆急得了不得,兩手直搓,幾乎要伸手去拉了師傅就走。
師傅從柜臺后頭站起身:“邢府?今日不正辦婚儀么?生藥鋪子的人去恐怕不妥罷?”
“不瞞朱先生,莫說是生藥鋪子,若再拖怠下去,怕是棺材鋪子也得去了。”那家仆大約是急亂過甚,竟說起了那樣的渾話。
“縱然再急,也該說道分明,我也好備下醫笥不是。”師傅一拂袖,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背著手從柜臺后頭繞出來。
家仆頓了頓,收拾了思緒,方比劃著道:“小人自邢府來,今日原是我家大公子婚娶的日子,大公子帶人往王少監府上去親迎新婦,回府途中不從打哪兒竄出來一只貓,愣是在馬蹄下滾了一圈,抓繞了馬蹄,驚了馬。大公子自馬上摔跌下來,人事不省,仿佛骨頭也折了幾處。”
我深深吸了口氣,去看師傅,正遇上師傅投過來的目光:“阿心,都聽見了,快備醫笥。”
我還以為師傅不會理會搭救,不料他卻如此爽快地應承下來了。我心里不由生出一絲不快,海棠凄苦至此都不肯援手,這個負心的邢家大公子反倒肯救,這究竟是何道理。
心里雖不甚情愿,可師傅的吩咐,我卻不會不從,只得照著那家仆描述的病癥麻利地備好醫笥,背上醫笥便隨著師傅出門上了邢家派來的馬車。
那馬車、馬頭上的大紅彩綢球都尚未來得及摘下,便載著我們出了茱萸巷,在夾道看熱鬧的眾人的注目下,駛向邢府。
邢府處處是紅綢朱錦,偌大的一座府邸似乎被包裹在一大團殷紅中,只這大團的紅里沒有一絲半點的喜氣,家仆婢子們提心吊膽,管事焦躁地里外忙碌。府中隨處可見的紅,在我眼里反倒成了四濺的血跡。
我與師傅被引進一個錦繡裝裹的跨院,跨院的正屋里幾乎所有的物件都被紅綢包裹起來,一對碩大的紅燭高高燃著,火光歡快地跳動。
這是大約是我頭一次見到真正的洞房花燭的情形,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讓本該充滿美好羞怯的洞房花燭,以慌亂、焦急、悲泣的模樣突兀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正恍惚地四顧,忽就橫沖出一位衣衫華貴的中年婦人,帶著哭泣聲撲倒在師傅腳旁,哭腔濃重,聽不清她說的話,大致就是在求告師傅定要將邢家大公子救回來之類的話。
我順著那中年婦人回頭的方向望去,大紅帷幔后頭,一堆大紅錦緞的床榻上,果然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想來便該是邢家大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