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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往那桌邊去坐,八仙桌旁的一張高椅上驀地冒出一個小腦袋,頂著兩個小包子般的小鬏,睜著烏溜溜的大眼好奇的打量我。
師傅將桌上的葛花茶遞過來,催道:“再放便涼了,失了效用,白費了這些葛花。”
高椅里的小娃娃眨眨眼,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指著我手里的碗,卻不說話。
我覺得好玩,將碗伸到他跟前:“聞聞,這是湯藥,苦的。”
小娃娃向后縮了縮,沖我咧開嘴,給了個尷尬的笑容,有趣得緊。
“師傅,哪里來的小娃娃?”我伸手戳了戳他幼嫩飽滿的小臉,笑問道。
“趕緊將湯藥吃了。”師傅盯著我手里的碗又催了一遍,見我仰頭飲盡了葛花茶,才瞥那小娃娃一眼道:“繡房漿洗的婦人,沒處安置孩子,一早將孩子送來就走,好在這孩子倒也不擾人。”
繡房就在巷子外的大街上,繡房里做繡娘的玉枝時常替她那全家捧在手心兒里的弟弟來取藥,我也因此得過她繡的一方芍藥帕子。繡房里有幾個專司漿洗粗使的婦人,我也是知道的,可這小娃娃卻是頭一回見。
這小娃娃看著不過四五歲,倒不擾人,在高椅上坐著,擺弄一根繩結同自己頑了一晌午,只是間或有幾聲咳嗽,聽著像是寒咳。這個時節已是小暑,還在咳嗽,許是這小娃娃的身底子弱。
過了正午,暑氣大盛,莫說是朱心堂,整條茱萸巷里也不見有幾個人走動。我閑來無事,拆了個端午用剩下的香囊,重新填塞了些冰片、細辛、紫蘇,這是師傅常用的平喘止咳的熏料,我幫著配了好多次,方子了然于胸。
我將香囊拿給那小娃娃,他接過放在鼻端嗅了嗅,向我一笑,奶聲稚氣道:“謝謝姊姊,比阿娘平常熏衣用的還香。”
真是個乖巧的孩子,我提鼻細細辨了辨他身上的香氣,這香氣于他的咳嗽不利,可她阿娘每日都要浣洗熏香,他大約是躲不開這氣味的。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半舊的藕色褲襖,粉色絲絳扎起的兩個小鬏襯著白糯的一張臉,模樣很是周正。
“你喚什么名兒?”我很喜歡這個顯得異常乖巧的小娃娃。
小娃娃閃了閃眼:“阿娘和姨姨們都喚我伢兒。”
“伢兒,我予你一對兒紅紅的石榴花兒戴可好?”我摸摸他軟軟的小鬏。
不料他卻一個勁兒地搖頭:“我不要,阿娘說,我再也不用做女娃了,我是男郎,不要戴花兒。”
我著實吃了一驚,再仔細端詳他,雖然唇紅齒白,清秀白凈,可眉目間確是帶了稚嫩的英氣的。“伢兒是男娃,可為何要扮作女娃?”他那一身女童的裝扮還是無法教我相信他是男娃。
“阿娘說,百花樓里全是女孩兒,沒有男娃。”他一板一眼,認真地答道,忽然小臉上又顯現出了懼怕:“姊姊是好人,不會告訴旁人罷?”
這里頭一定有個錯綜復雜的故事,我不知道他與他阿娘究竟經歷了什么,但望著他與年紀不相稱的小心謹慎,心頭不覺一酸,忙安慰道:“不怕,姊姊一定不說。況且,你同你阿娘現下也不在百花樓住了不是。”
伢兒認真地對著我的臉看了又看,仿佛不能全信,忽然他的眉眼又彎了起來,移開探究的目光,揚聲甜甜地叫道:“玉枝姊姊。”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