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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郎瞧著床榻上昏沉過去的謝景娘長吁了口氣,抬起衣袖拭了拭額上沁出的細汗,唉聲嘆氣地同師傅道:“她這病癥,朱先生也瞧見了,這要如何是好?”
師傅不回他的問,自顧自地上前仔細探看謝景娘,聽了一回脈,觀了一回面色,忽伸手在她散亂的發髻間摸索了兩下,拔出一支素銀的簪子。
他將這簪子舉起對著窗棱反復看了幾遍,我略踮起腳,努力將目光越過師傅的后背去看,卻見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支銀簪子,扁圓的簪身上刻了一只半張了翅了鸞鳥,寥寥數筆,粗獷古樸,竟不似女子用物。
“娘子臥病,怎不將釵環都收起?尖利之物,再傷了皮肉可了不得。”楊三郎一見那簪子,便皺起眉斥了那小婢女幾句。小婢女委委屈屈都回道:“怎不知道收好,娘子只不讓……”
師傅放下手臂,掂著銀簪向楊三郎淡淡笑道:“娘子的頭痛癥已無大礙,略調養些日子,便能大好。這銀簪,便算作診金。”
“當真?”楊三郎疑惑地瞧著床榻上昏昏睡著的謝景娘,前一刻還痛不欲生,眼下這藥鋪來的先生不知在何處扎了一針,便說是要大好了,他委實難信。遲疑了幾息,他吩咐那小婢女道:“上房去將老大人請來。”
小婢女領命而去,楊三郎請了師傅落座,解釋道:“老大人懸心景娘病癥,而今朱先生既說她將大安,少不得請老大人來望望。”說著他一頓,指了指師傅手中的銀簪子又道:“朱先生于我家有恩德,按說本該重金相酬……這簪子雖不值什么,卻也是家中傳了幾代的物件,拿它來抵診金倒不是不能,總該教老大人知曉了才是。”
“理應如此。”師傅在座中有禮地一欠身,不急不躁,悠然等候。
分明就是舍不得,我在心里輕輕一哼,這楊三郎當真是不懂掩飾,那滿目的不舍連我也瞧得出來。
隔了片時,床榻上的謝景娘輕聲一哼,動了動身子。師傅笑向楊三郎:“瞧瞧去罷,看我可有渾說。”
楊三郎幾步踏上拔步床,見謝景娘雖不曾轉醒,但脖頸上因劇烈的疼痛暴起的青筋已全消退,擰作一團的眉尖也松散開來,氣息平和綿長,睡得甚是安穩。
方才去上房請人的小婢女此刻也回了,身邊又多了另個婢子,二人一同簇擁著一位年界六十的老婦到了屋前。
楊三郎迎上前攙扶,一面同她低語了幾句。那老婦一進屋便向師傅道謝,謝辭說得比楊三郎更堂皇幾分,語中卻帶著隱約可辨的高傲驕矜,師傅似乎并不在意,我聽起來卻尤其別扭。
師傅回了禮,捧了那銀簪子道:“在下既治得了娘子,便以此物作診金,老大人可肯予我?”
老婦緩緩落座,目光掃過內室的床榻,又掃向楊三郎,雖已有了些年紀,卻目光如炬,透著一種教人無勇氣抗拒的銳利。楊三郎的眼略偏移開,好似是要躲開老婦的目光,欲言又止。
別說楊三郎顯著不自在,當那老婦的目光掃過我時,連我也覺得不舒服呢。
老婦略一遲疑,到底還是點頭應許了將那銀簪子抵作診金藥資,還算得爽快,適才楊三郎所提家傳的話,她一句也不曾提起,只是禮數周全地說了些恩謝之語。
師傅既得了她的應允,帶了我起身告辭。楊三郎忙喊了個家仆去套車,好送我們回茱萸巷。瞧這情形,偌大的宅子里頭似乎只有四名仆婢,一個小婢子在患病的新婦跟前服侍,大約是隨她嫁來的,另一個年長些的仆婦侍奉著楊三郎的母親,楊三郎的長隨一名,另趕車養馬人一名,再騰不出一個人手來送我們出去。
楊三郎無法,只得親自引了師傅往外走。將近二門時,他忽然停了腳,向師傅抱手一揖:“朱先生果真要這簪子作診金么?此物粗陋,不值什么,朱先生若是喜歡,再好些的釵環頭面,家中也能拿出幾樣來隨先生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