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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姑娘,我也會記得你的。”蘇姑姑忍著不讓自己懷抱住她,卻用手帕抹干眼角的淚漬。
“時辰到了,姑娘該出府了。”門外女婢揚聲提醒道。
何昭昭沉下一口氣,從鏡奩前起身,至此踏出芳園。
她身后跟著雨細風(fēng)微,春花秋月,還有一個蘇姑姑。雨細風(fēng)微是她跟前的貼身侍女,是隨她一同入宮的,而春花秋月是何家的家養(yǎng)婢,何昭昭入宮攜帶的女婢有限,便不能與她一塊去了。
何昭昭來至正廳,宮中的鸞車已停在何府正門前,如今正廳兩側(cè)站定兩排宮婢,兩排侍從,皆是為了迎送她出府入宮而來。
何齊與高卿意已在正廳的主位上等候,何昭昭來時,便見得他們兩人已著官服與命婦服制,今日之后,親眷也分位份之別。
她跪在準備好的軟墊上拜別兩人,何齊雖是她的父親,但不曾盡過一絲父親的職責(zé);高卿意本非她親生母親,這樣的別離又令她覺得尤為諷刺。
“從今往后,需謹記何府教義,遵守禮制,侍奉陛下,也不枉何家對你的關(guān)照了。”何昭昭頭抵軟墊時,聽見何齊冷冰冰地在她頭頂上說。當(dāng)下父女分別的場景,仍未使他有半分動容,讓他覺得自己是他的女兒。
她抬起頭轉(zhuǎn)眼于座前兩人的臉色,除了漠然不能讓人看出其他表情,著不像是離別自己的女兒,分明是送走籌備良久的精致物品。
起身之后,她看見一旁的何紹安與何霜夢。何紹安倒與她頷了頷首,何昭昭亦回之一笑;再看何霜夢時,自那日芳園對峙以來,這還是她如此仔細地瞧著對方,而何霜夢仍是老模樣,驕矜又不屑一顧,她把何昭昭當(dāng)成代替自己入宮的工具,可以隨意拋擲,不需在意的工具。
僅僅一個月,她見識了何府諸多面孔,或良善或心懷惡意,或輕蔑或挑釁,如同進入暫居的逆旅,來時匆匆,去亦匆匆,這些面孔終究成為她生命中的過路人。
何昭昭不做流連,亦沒什么好留戀的,拜別所謂的雙親之后,她在領(lǐng)頭宮婢的指引下,踏上了出嫁入宮的鸞車。
如今她身為正五品才人,所配置的鸞車四周垂有彩色絲絳并琉璃珠穿成的穗子,又以紅錦布帛作為車帷,紅中略紫,貴氣逼人,四面皆被遮蓋住,只有些許的透風(fēng)。這既是防止圍觀百姓對貴人品頭論足,也是減少行路風(fēng)塵撲面,作亂妝面衣飾。
何府位于上京城城西,為大多數(shù)達官貴胄建宅安居的地方,也被戲稱為“貴人坊”。這處城坊離皇宮內(nèi)廷極近,為的是方便京中官員上下朝堂,尤其在嚴冬深寒時,多少可以教他們多睡一刻鐘。
何昭昭安安靜靜地端坐在鸞車內(nèi),胸中五味雜陳。說入宮不害怕便是假的,十六歲的少女,雖也到了出嫁的份上,但從尋常林府堂姑娘一躍至后宮中的何才人,這一個月來的驚喜和驚嚇在此刻到達于頂峰,前路崎嶇難走,又如盲人過河,該怎么走,該怎么做,全憑她一個人去猜測。
但這樣的情境亦讓她有所期冀,蘇姑姑口中的皇帝實在是令人好奇,她也想窺探當(dāng)今圣主的面目,哪怕她僅僅作為對方后院中的渺小一點。
何昭昭將鸞車掀開一個小角,所見是兩旁懷有好奇之心而駐足遠看的黎民百姓。
她極少能出行暢玩,來到上京后,也從未出府探尋,因而這倉促挑簾,也算淺薄地目睹上京風(fēng)光。
還未落下帷簾,她便見另一架鸞車停駐在一側(cè),亦是四周垂落彩色絲絳,只是沒有琉璃穗,而是繡花結(jié),帷簾為淺紅飄粉。她所乘的鸞車與其擦肩而過,顯然是對方稍稍停駐,等著自己先行,落了幾尺的距離跟在身后。
何昭昭疑惑欲問,與她隨行的宮婢便識相地解答:“方才落在我們身后的是兵部尚書家的秦寶林,比才人低一品,是不可行于您身前的,因而需駐足片刻,待才人先行后方可通行。”
“那此次小選,除我為才人外,還有哪家的千金與我同位,抑或高于我?”
小宮婢臉上綻開了笑,雙手平放胸前對她道一聲恭賀:“才人不知,這番小選惟有您的位份最高,初初入宮,正五品已然是極為尊貴了,即便宮中許多主子,也未必可達您這樣的地步。”
她心中驚疑,愈發(fā)覺得入宮并不那么簡單,這一份殊榮來得太早太重,她無從防備,只能默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