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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他嗤之以鼻,“你卑鄙無恥!”
嚴燁微揚的唇角攜著幾分寡淡的笑意,他的神色淡漠如斯,眼中卻隱有暗光閃爍,他朝她冷冷一笑,“臣卑鄙無恥?娘娘,景晟太子對你垂涎已久,若臣真的卑鄙無恥,你這個貴妃恐怕早已是太子的人了。”
呵,他這是在拿景晟要挾她?不乖乖聽話就要把她交給太子么?陸妍笙恨得咬牙切齒,脫口而出道,“即便是景晟那也好過受你擺布!太子是儲君,將來御極便是圣上,而你呢?”她的語調愈發地譏諷,“什么提督東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終究不過是個內監!”
她口不擇言,說出的話簡直讓人不忍聞。嚴燁心頭火冒三丈,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他為了保全她謀劃了這樣多的事,廢了這樣多的周章,到頭來竟然得到的是這么一番話!景晟是儲君?御極便是圣上?他哂笑,“娘娘真以為太子能登上大寶?”
他這番話砸在她腦門兒上,教她腦子一陣嗡鳴。她面上驚訝同惶恐交織,又想起他毒害文宗帝的事,臉色愈發地慘白無人色,她抬起手捂嘴,半晌方顫聲道,“你、你想……”
她小臉蒼白,渾身抖得像糠篩,愈顯得弱不禁風楚楚可憐。他估摸著方才是嚇到了她,心頭不禁一陣懊惱,她是他的一塊軟肋,總能教他的定力化為灰燼。嚴燁低低嘆出口氣,換上副文雅端方的神情,略靠上前去拉她的手,聲音略低沉說,“卿卿,別惹我生氣。我不是個心地仁慈的人,能對你再三退讓已是極限。”
聽他方才的語氣,是根本不打算讓景晟即位的,陸妍笙心底升起個猜測,教她毛骨悚然。嚴燁謀害皇帝,意欲對太后不利,霍亂朝綱讓天下怨聲載道,他這么做,只有一個解釋能說得通——意欲謀反!
她猶自沉浸在驚惶之中,半晌方才抬起眼看他,“你何必如此?你我二人之間的干系也不過是各取所需,你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招惹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后已經細弱蚊蚋,“我早已說過,你不必使任何手段,我沒法兒在你眼皮子底下作亂。”
他聽見“各取所需”四個字從她口里說出來,不由蹙了眉。最初他的想法同她相差無幾,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他在她身上反現了一片嶄新的天地,教他沉溺其中難以自拔。他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執起,她一陣困惑,眼睜睜看著他將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左胸處。
時令已不似隆冬,衣物輕薄了許多,隔著幾層薄薄的布料,她依稀能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近在咫尺,沉穩而規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她心口莫名地緊張起來,使勁地往回抽手卻被他牢牢鉗制。
嚴燁的神色迷迷滂滂,昏暗的燭火映襯下,他的眼中似乎閃動著莫名的光,他看著她,聲音清冷微涼,喉頭卻又輕微地顫動,他說:“臣心中,愛慕娘娘已久。”
臣心中,愛慕娘娘已久。
本就混沌的腦子有瞬間的空白,她像是被燙著了一般猛地縮回手,她對他所思所想渾然不明,她只記得他曾花言巧語欺騙她的感情,曾毫不留情地看她死去,聽見他沒由來地說出這么句話,自然而然以為又是他的陰謀詭計。
人就是這樣,心中對他已經定了性,憎惡便到了骨子里,拔不出抽不凈,永遠也無法再交托信賴。
嚴燁玩兒這樣的把戲,若換作旁的姑娘,恐怕早就招架不住對他投懷送抱。然而她不同,她曾從云端跌落,零落成泥,且這一切都拜他所賜!他以為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懂得虛情假意么?陸妍笙心中不住冷笑,面上卻端出一副嬌羞的神態,如盛春的花兒,綻放到極致,誘人,美麗,待人采擷。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的,嬌脆柔婉,刻意別過頭望向旁出,嘴里說:“從前我只以為天底下最謹言慎行的便是廠公,如今看來全然不是這么回事呢。”
她的轉變突如其來,生硬至極,然而仍舊教他心馳神往。他知道她捏住了他的七寸,這是大忌,稍不留神便要在她手上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他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對她沒有絲毫的抗拒力,萬幸理智尚存,他提醒自己不可亂了方寸。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頷,將她的頭正對他,目光對上她的眼,半瞇著眸子略帶一絲探究。
嚴燁閱人無數,真情假意一眼便知分曉,他在她面上細打量,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帶著些微病態的迷離,他蹙起眉,那一瞬間竟不敢再深看,只移開了目光將她孱弱的雙肩嵌入懷里。
陸妍笙的身體有頃刻的僵硬,她咬緊了下唇任由他抱著自己,任由他的手撫過她披散的長發。他身上有濃郁的沉香氣味,吸入肺腑教她腦子發脹,她腦子里嗡嗡的,雙手鬼使神差地伸出去,輕柔地攬住他的肩。
月兒爬上了樹梢,光華在淮河上傾灑下來,是一片澄汪汪的冰白,流動的淮河水帶出潺潺水聲,那一刻靜謐得教人嘆息。
他抱著她,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同手握大權以及復仇的快感截然不同,是一種溫情的美好,似乎圓滿了某種缺憾。
他撫著她頭頂的發,聲音出口帶著若有似無的嘆息,“再過不長時日,或許會發生些大事,你別怕,只要聽我的話,乖乖地在后宮待著就成。”
妍笙聽見他這么說,心頭愈發肯定了那個猜測。她在他懷里半瞇起眼,試探道,“嚴燁,上次我曾問過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么?”
她聲音柔媚溫婉,幾乎要卸去他所有防備。然而嚴燁終究是嚴燁,他聽出了她話中的試探,理智比情感更教人警惕,只不動聲色低聲道,“我不記得了,是什么?”
陸妍笙抬起頭看向他,“廠公可有不臣之心?”?
☆、殺心初現
? 陸妍笙問:“廠公可有不臣之心?”
嚴燁摟著她,眸光淵淵望著窗外的淮河水。她說不臣之心,他卻并不是臣。當年李氏亂賊逼宮,下令誅殺盡大胤皇室,他是萬俟家存世的唯一血脈。前幾百年他的父輩沒能做成的事落到了他身上,如今大梁氣數已盡,是天賜的良機。
皇帝半死不活,李家中唯一可忌憚的便是瑞王,他挑起文武兩黨之爭,正是借陸元慶的手牽制李澤。他只需坐山觀虎斗,撿漏子的機會多的是,找準時機,給漢南一個興兵伐梁的由頭,將大梁的這群烏合之眾一網打盡。欠下的債終歸要一一還回來,這幫子梁朝的梁人一個也別想有好果子。
他的眼簾掩下去,交錯的眼睫掩映下只能覷見眸中的一絲幽光,陰森駭人。嚴燁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柔順的發,薄唇抵著她的頭頂說,“知道的太多并沒多大好處,你放心,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為你打算。”
陸妍笙蹙起眉,如今一切似乎都能說得通了。上一世文宗帝的死,陸家的消亡,全是嚴燁棋盤上的局。若是她猜得沒錯,他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從瑞王手中奪過虎符,那時的錦衣衛已經全在東廠囊中,漢南也已有異動,可惜她卻已經進了冷宮,根本沒有任何精力去思考那些年來的所有事,如今細想來,每樁事串聯在一起便是一個天大的陰謀。
嚴燁的異心恐怕深種已久,她渾身一陣惡寒,她過去一直以為他步步為營機關算盡是為了執掌大權,如今看來,他的狼子野心何至于此,他覬覦的分明是這大梁的江山!
想到這處,她卻再也穩不住了。他說會為她打算,這樣的鬼話誰會信?他若要勾結敵國滅梁,必定先連根拔除朝中兩大勢力,她陸家如何能幸免!她惶恐起來,這樣一個惡鬼,怎么能讓他安安生生地活在世上?他壞事做盡,多活一天對她陸家對大梁都是莫大的威脅。
只要他死了,上一世的所有悲劇就都不會發生,父親同兄長不會死,母親也不會被賣入官家為奴,一切的癥結都在嚴燁身上,只要他消失,所有的局就都可破。
如他這樣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早該死了才是,該碎尸萬段!
她心中波濤洶涌,面上卻柔順而平靜。她對他動了殺心,卻不敢有絲毫的表露,他的奸詐世間無人能及,要取他的性命比登天還難。如今他刻意同她親近,倒是個天賜良機,只要他對她沒了戒心防備,一切就都好辦了。
不急,還得慢慢兒來。
妍笙低垂眉眼,盡力做出柔順羞怯的模樣,她遲疑了一瞬,窩在他懷里柔聲道:“你心中若真有我,就不當對我有所防備。你在大內行走多年,我卻不是,將來紫禁城中自然事事要你為我打算。”說著她換上副嬌嗔的語氣,糯聲說;“我若全心依附,你卻事事隱瞞,如何能讓人安心?”
陸妍笙的小把戲在嚴燁面前根本無所遁形,然而他卻不樂意去揭穿。他垂眸細細地望她,這副眉眼,鼻子,唇,輪廓臉型,無論何種情態都是他喜歡的。佛說妄念,世人管它叫動情,他對她生了妄念動了凡心,是以能包容下她的所有,即便這絲嬌笑是一副虛假的面具。
天下人人都戴著一張假面生存,他只當她是對他仍然防備,并不以意。有防備之心是好的,她畢竟還頂著貴妃的頭銜,還得在紫禁城里磨,他在大內待了整整十年,那個地方錦繡繁華,內地里的齷齪不堪卻教人難以啟齒。
腦海里劃過幾絲零碎的畫面,那是他永遠不愿碰觸的噩夢。他的神色有瞬間的黯淡,望向她時卻已經換上副潤雅的笑,白皙修長的指尖摩挲她精致光滑的面頰,觸感如凝脂,“這些都不是你該知道的事,聽了傷神煩心,沒的生出了白頭發,顯老了。”
他的聲音清潤悅耳,字里行間透著絲顯而易見的親昵,她有些臉紅,偏過頭躲開他的手,嘴里道,“您還不知道我么?我就是個缺心眼兒,什么事只在耳朵里打個轉,沒什么能讓我傷神,我也沒別的意思,你不愿意說就算了。”
她這副模樣別有一番風情,雙頰有幾絲酡紅,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害羞。當你開始喜歡一個人,她的每個舉動就都成了風景,他伸手將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溫暖柔軟,仿佛能填滿心頭的那道道裂縫。他原該有天下最顯赫的出身,卻經歷了最慘不忍睹的往事,不像她,一直都是立在云端的高貴人。
嚴燁合了合眸子,有朝一日,他會堂堂正正地重新冠上萬俟這個姓氏,梁人奪去的一切,都要悉數奉還。
他屈起跟細長白皙的食指,輕輕地刮她小巧挺拔的鼻梁,“這些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家不該操這份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