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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哦一聲,垂眸撇了一眼那內監,接著便移開目光,微微蹙起的眉宇透出幾絲嫌惡,“杖斃了吧。”
“督主……”那內監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抬起頭仰望著嚴燁,直到幾個身強力壯的廠臣過來將他往一旁的樹叢里頭拖時才開始瘋狂地嘶喊——“督主饒命啊!督主!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啊!奴才冤枉啊督主……”
凄厲的哭喊漸漸地弱下去,一聲聲悶響從樹林那頭傳過來。
陸妍笙顯然也沒有料到嚴燁會這樣料理這樁事,原先她以為至少會審問一番再做發落。她微微皺眉,遲疑道,“廠公,這個內監……”
他卻硬生生打斷她的話,神色森冷如寒雪,漠然道,“臣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侍奉娘娘鳳駕的,今次出了這么樁事,臣難辭其咎。娘娘放心,待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臣定會給娘娘一個交代。”
妍笙心底冷笑了一聲——人都死了,怎么查?辦案子向來是這幫宦官的拿手戲,到時候事情的真相是如何的,還不都看嚴燁的意思么?她倒不是多稀罕那小太監的命,只是不知道嚴燁又要拿這樁事做什么文章了。?
☆、醋意橫生
? 那條半道上的插曲就那么請輕飄飄地翻了過去,搬杌子的小太監死了,一眾廠臣跟沒事兒人似的翻身上馬前行,心腸果真冷硬之至。
妍笙三人坐在御輦里頭,面無表情地坐在矮塌上,沒有一個人說話。由于太過安靜,甚而連車軸轉動帶出的轱轆聲都顯得尤為刺耳。
她懨懨地坐在矮塌上,背脊靠著軟花秀枕,神態里頭透著種說不出的疲累。玢兒湊過去遞給她一杯清茶,心里隱約也能猜到主子在憂郁些什么。說來也是的,半道上出了這么件事,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么沒了,她們不是東廠那班冷心冷肺的人,自然自在不起來,因又勸慰道,“主子睡會兒吧,到逍興還得好半晌呢。”
妍笙抬起眼簾看了看窗外的天,果真已經壓了下來,是要落雨的模樣。她幽幽一聲嗟嘆,接過茶盅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說,“原本是想睡來著,可這會兒怕是不能夠了。”說完便垂下了眼不再開腔。
音素低低地嘆息,伸手攏了攏妍笙耳際滑落下去的發絲,柔聲道,“娘娘,這樁事您也別惱廠公,他也是為著您的安危著想。去西京還得那么長的日子,帶著這么個人在身旁,誰能安心得了不是。”
陸妍笙沒有搭腔,仍舊面無表情地坐著。
她并不是個良善人,自然不會去悲天憫人地稀罕一個非親非故的內監,況且鋸了腿的杌子是他搬來的,于情于理他都脫不了干系,就算不死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場。妍笙只是覺得古怪,嚴燁不由分說地杖斃了那內監,其中必定有蹊蹺。
嚴燁的心思太重,她看不透猜不清,這才愈發地令她感到惶恐。她一言一行皆在他的掌控之中,根本沒有半分機會去為沛國府籌謀,“老奸巨猾”這四個字,天下間再沒有人比嚴燁更當得起,從她入宮開始的所有,都早就被他算計了進去。
妍笙懊喪至極,老天爺賜給她重活一世的機會,難道就是讓她再歷經一次家破人亡的苦痛么?不,她絕不能坐以待斃!雙手在寬大的袖袍底下緊緊收攏,她心中驀地鉆出個念頭來——既然當初嚴燁是倒向了瑞親王從而背棄了陸家,那么這一世,如果輸的是瑞王,一切或許就會不同了吧?如果兩黨之爭贏的是父親,那么遭受滅頂之災的就不會再是陸府,而是瑞王一家了吧?
她咽了口唾沫,晶瑩的眸子微微瞇起,心底細細地盤算起來。
又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天已經擦黑了,淅淅瀝瀝的雨從天上落了下來,好在已經是春天,雨勢并不大猛烈,并不需要停下來躲雨休整。
妍笙撩著車簾朝外頭看了一眼,見已經快要入夜,便道,“還有多久入逍興?”
車簾外頭駕轅的是三個東廠的廠臣,其中領頭的是個姓任的內監,年齡已經不年輕了,東廠的人都尊他一句任公公。雖說是條官道,可到底修建在山野間,路并不平坦,顛來簸去是必然的。
任公公聽見里頭傳出這么句話,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路,估摸著已經快要進入逍興的邊界,因揣著笑朝車簾里頭恭敬道,“回娘娘的話,已經踏著逍興的地界邊兒上了。”
陸妍笙靠在軟榻上嗯了一聲,顛簸了一整天,她早已經疲憊不堪,不知不覺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音素同玢兒取來見狐貍毛毯子給她蓋上,這才靠著廂壁合眼小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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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逍興的城門處,知州于子凱正領著一眾鄉紳伸長了脖子打望。遠遠瞧見迷蒙的夜色里行來一支浩蕩如虹的車隊,領頭的人騎在高大的駿馬上,隔著太遠看不清容貌,只隱約能覷見偉岸挺括的身形氣度。
應當就是了。
那行人愈行愈近,數面旗幡在夜風中翻飛獵獵,恢弘猙獰的蟒旗上印著一個端正的“東”字,打探多時的城守連忙高聲呼道,“大人,貴妃同東廠廠公到了!”
于知州渾身一震,連忙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下令大開城門,又領著一眾當地的達官顯貴出城相迎。那支車隊愈發地近,走在最前頭的自然是嚴燁,他玄色的披風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清冷迷離的眸子半瞇起,瞧見前方出城迎接的一眾人。
唇角挑起個意味不明的笑,他翻身下馬,動作行云流水般瀟灑,桂嶸連忙小跑過來給他撐傘,貓著腰跟在他身旁朝那群人走過去。
于知州一眼望見那從夜色中走來挺拔人影,連忙堆起滿面的笑容朝著他迎上去,彎腰拱手道,“微臣有失遠迎,還望貴妃娘娘同廠公恕罪恕罪!”
骨節修長的右手微動,嚴燁將罩頭的斗篷帽放了下去,夜色中顯出一張立體如玉的五官,白璧無瑕。他斜眼睨了睨在他跟前哈腰的知州老爺,淡淡一笑,“于大人久等了。”
嚴燁跟前,于知州絲毫不敢怠慢,只諾諾地揖手賠笑。要知道這個廠公手里握著他們文武百官的把柄,宦官的心眼子最小,若是一個不慎將他開罪了,那好日子就算過到頭了。他斟詞酌句,弓著腰朝嚴燁道,“微臣已經擺好了接風宴,為貴妃同督主接風洗塵。”
他卻沒有理會這句話,只兀自問,“下淮河的寶船備好了么?”
于子凱一愣,卻又在下一刻反應過來,連忙又給他深深做了個揖,答道,“備下了,就在何陽渡候著。”
嚴燁嗯一聲。初春的夜仍舊有些微冷,他雙手交疊在一起搓了搓手背,微微凝眉道,“娘娘奉太后之命往西京祈福,太后的意思是著令娘娘一路行善施德,只是娘娘身子體弱,想去體察民情恐是不能夠的。”說罷,他微微一頓,側目哂一眼于子凱,又道,“照著娘娘的吩咐,要咱家將這筆錢交予大人,還請大人抬抬手,把這些銀子給百姓們分下去。”
說完,一旁候著的內監便捧過去個沉甸甸的八寶楠木箱。
于子凱的神色駭然大驚,呵!從這個廠公手里送出去的錢,有命拿恐怕也沒命花,他惶恐地擺擺手,面上堆著笑容說,“微臣腦子不靈光,做事也笨手笨腳的,領了這份差事若是沒辦好,恐會給貴妃娘娘丟人,還望廠公體恤!”
這種事,看破不可說破,這種鬼話誰也不會信,這筆錢陸妍笙分明連影子都沒瞅見過。嚴燁的意思很明顯,這筆錢要送出去給百姓是不可能了,那銀子最后要進哪家的腰包就太顯而易見了。這個廠公方才那番話,走的不過是個過場,于子凱到底是官場上混的人,若是連嚴燁的這點兒意思都看不明白,也不能活到這時候。
嚴燁聞言只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又命人將盛了銀子的八寶箱收了回去,擺出副為難的神色道,“既這么,也只好交還給貴妃娘娘定奪了。”
于子凱只諾諾地言是,又探過眼朝他身后的御輦看了看,試探道,“廠公,不知貴妃娘娘……”
話還沒說完,便瞧見御輦的車簾被人打起,陸妍笙扶著玢兒同音素的手款款走了下來,面上含著一絲端莊適度的笑容。一身的素凈打扮,長發在耳后隨風紛飛,顧盼生姿,清光瀲滟。
于知州和數位相迎的人都是一愣,從前也略有耳聞,陸府的這個貴妃有傾國容貌,乍見卻仍舊教人驚艷,眾人旋即才反應過來,連忙朝她行叩首大禮,跪伏在地上呼道,“微臣逍興知州于子凱,恭請般若貴妃萬福玉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陸妍笙端著笑淡淡道了句“平身”。
嚴燁也掛著個淺淺的笑容,朝她走近幾步,不由分說地從玢兒手中將她的手接過來握在掌心,雙手托著她的左手,妍笙一驚,將手往回抽了抽,卻被他牢牢地捉住。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又見他垂下眸子很是淡然的模樣,恭謹道,“娘娘,于大人備了接風宴。”
被擠開的玢兒看了眼一旁的音素,垮了跨小臉。
于子凱聞言則隨聲附和,笑容滿面盛情難卻道,“是是,還望娘娘賞光。”
顛簸了一路,自然沒有功夫好好吃頓飯,妍笙雖然對嚴燁的行徑萬分不痛快,卻也絕不不會同吃食作對。她略微思索便頷首,微微笑道,“有勞知州大人這樣費心。”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興致勃勃道,“本宮聽聞,逍興有一道名菜,是叫花雞?”
于子凱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貓著腰笑道,“那是逍興樓外樓的招牌菜。娘娘是頭回來逍興吧?逍興的風光秀麗,風土人情皆與別處不同,好吃好玩兒的都多得很。”
妍笙面上也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嘆道,“只可惜本宮明日便要啟程往西京,否則定請于大人領著好好看看逍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