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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嶸和姚尉相視一眼,姚尉低低應了個是,又說,“孫建安成婚不久,還未有子嗣。”
聽了這個回答,嚴燁哦了一聲,修長漂亮的左手上纏著一長串念珠,有一百零八顆,全是上好的烏沉木珠子,他隨意地撥弄著一粒粒圓潤的佛珠,眼睛又睨向桂嶸,沉沉道,“方才你問我陸家姑娘還進不進宮?莫說是傷了腿,就算是毀了容,她也得乖乖入這紫禁城。”
他的身量頎長挺拔,看人的時候往往都是俯視,眼簾微微下闔,濃密的眼睫也微微垂著,帶有一種天生的倨傲。
此時那張起菱的唇微微彎翹,他眼波明滅,倒有一種奇異的亮光。早不滑跤晚不滑跤,偏生昨晚傷了腿,這樣的用意難道不夠明顯么。陸府那個嬌嬌想法設法地搗騰,一門心思地不想入宮,他如何能襯她的意?那丫頭是整個大梁唯一一個有他把柄的人,就是在他心口上懸掛的一柄尖刀,不能除去就只能牢牢錮在掌心。
心頭這么一番思量,他又抬眼看天色,太陽遙遙地升了起來,孤零零地掛在山頭上,已經是禺中,估摸著快到巳正了。
敦賢皇后一貫是依仗嚴燁的,所以請這道手諭并沒花他多大力氣。沛國公有功于社稷,如今府上嫡親的姑娘受了“重傷”,皇后不能出宮,著他代為探視也合情合理。他邁開步子便朝前走,流云披風揚起一角,自成一派倜儻風度。
望著那個背影,桂嶸卻有幾分目瞪口呆。
“……”桂嶸咽了口口水,歪過頭去看姚尉,“方才風大我耳朵背,師父他說什么來著我也沒聽清,千戶大人聽清了么?”
“聽清了。”姚尉木訥地點頭,重復了一遍方才嚴燁的話,“督主說,莫說是陸大姑娘傷了腿,就是毀了容,也得叫她乖乖進宮。”
桂嶸半天憋出個頗無奈的神態,復又加緊了步子朝那人追過去,姚尉在后頭喊他,“小桂子,你去哪兒啊?”
他邊跑邊回頭,“師父請了皇后娘娘的手諭,要去沛國府探視陸姑娘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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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個夜里沛國府上下鬧了個人仰馬翻,妍笙滑了跤子,秦夫人將將卸完珠花頭飾換上里衣,聽了這個消息連忙往松風園趕。連帶著陸元慶和江氏也從被窩里爬了起來,最后到的陸彥習眼睛尖,一下便瞧見了石階上的一灘油跡,眾人方才大悟——大姑娘不是自個兒不當心,而是被人給害了。
偌大的沛國府,能對大姑娘動歪心思的人就那么兩個,秦夫人便哭哭啼啼,夾槍帶棒地指責江氏母女。好在陸元慶心疼自己的閨女,當即便應允了秦氏的請求,將翠梨園的一眾丫鬟婆子全都傳來拷問了一番。
顧嬤嬤下手又很又辣,壽兒經不住她一道道的大耳刮子,咬出了曾經瞧見墨兒鬼鬼祟祟地端著菜油往松風園走,于是乎,真相大白。
墨兒,是陸二姑娘陸妍歌的貼身丫鬟。
妍笙才將喝完大夫開的藥,將將在牙床上躺下身子,外頭便隱隱傳來了一陣鬼哭狼嚎,殺豬似的凄厲又悲愴。她頗無言地扶額,同玢兒兩個相視無言。
翠梨園同松風園距得近,她曉得,這是她的妍歌妹妹又鬧騰開了,仍舊是昨個晚上那一套,不僅說辭不變,連帶著每句話的口吻都一模一樣——
“下雪天路本就滑,分明是她自己不當心,卻硬要冤枉我害她!什么菜油的我一概不知!墨兒這蹄子受了指使誣陷我,父親您怎么這樣偏心!她是您女兒,我也是啊!平日里受盡長姐的窩囊氣也便算了,這回竟還變本加厲了!父親,父親您怎么不相信女兒呢!”
然后是一陣噼里啪啦的清脆聲響,妍笙皺眉,不曉得妍歌又把什么值錢東西摔了個稀巴爛,又聽見她哭喊道,“活著也是受氣!我還不如死了呢!一了百了,省得礙嫡母和長姐的眼!女兒只有下輩子再孝敬父親了……”
不行,她不能再聽下去了,如果再這么聽妍歌鬧下去,她擔心自己會沖過去替她將上吊繩系好結,然后請她把脖子往里頭伸——就不嫌累么?折騰個什么勁兒?既然活得那么辛苦那就趕緊死好么?
“去,”妍笙臉上很不耐煩,一掀錦被坐了起來,眉毛都擰到了一堆,指了指窗戶道,“將窗戶合上,本來腿就疼,吵得人更心煩。”
玢兒悻悻應了聲是,便走過去將兩扇雕文繁復的窗葉合了過來。
哭鬧聲總算是小了些,她倒在榻上瞪著房梁頂,身子挺得筆直,有些像挺尸。玢兒走過來打望她的臉色,挨著腳踏坐下來,朝她沉聲道,“小姐,二姑娘也忒過分了,奴婢看,您得尋摸個時間去收拾收拾她。沒的讓她覺得您沒脾氣,要騎到您頭上來!”
妍笙嗤笑了一聲,動了動腿,不動還好,一動便扯到了左膝蓋的傷處,她疼得齜牙咧嘴吸了口涼氣兒,將左腿擺在了一個比較適意的位置上,嘆了聲氣,“我也想啊,可我得走得動啊!”不過,仔細想來,妍歌這回也算是幫了自己大忙。
其實妍笙的膝蓋只是皮肉上的小傷,大夫說并沒有傷筋動骨,可她喊起疼來沒命似的,倒還真像那么回事兒,連醫士都無言以對。沛國公拿著應選的詔書愁得胡子都白了,這下倒好,女兒成了這副模樣,連床都不能下,怎么還能入宮呢?
心頭對庶女妍歌的不滿也愈發深濃起來。
正這個當口兒,府門外頭的小廝卻忙跌地跑了進來,神色有些不安的樣子,通傳道,“老爺,東廠的嚴督主來了,說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手諭,特來探視大姑娘。”
陸元慶一愣,正要開腔,眼風卻已經瞥見了那玄色披風的一角,一個高個兒的漂亮男人已經繞過了日照紅梅屏朝這方緩緩走來,身后還跟著一眾東廠廠臣。那張如玉的面龐上帶著笑,微微抱拳朝他笑道,“國公大人,皇后娘娘掛念陸小姐的腿傷,著我來看看。”
嚴燁是內監,著令他代為探病也不是不能夠。那番話聽起來……似乎還是有些道理的。陸元慶臉上堆起笑容,朝他揖手謝恩,“臣多謝皇后娘娘。”這尊佛往府里一杵,整個天都黑幾分似的,沛國公也不做耽擱,比了個“請”的手勢,朝他道,“廠公請,我這就陪您過去。”
嚴燁卻微微一笑,“大人就不必相隨了,皇后娘娘有話著我帶給大姑娘,旁人不便聽的。”
這回陸元慶臉上的笑有些僵硬了,皇后娘娘何時跟笙姐兒熟到這份兒上的?竟然還有秘話請了這個廠公代傳?
然而心頭的疑惑終歸只是疑惑,朝堂上混的人都知道,但凡嚴燁開了腔,再荒誕的事也能變成順理成章,就算死的也必須是活的。他臉色不大好看,轉而又想,這人再如何也只是內監,算不得男人,雖說不合規矩,但他開了口,自己想反駁是不能的。
因又無可奈何道,“小女的閨房在松風園,廠公且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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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里嬌嬌
? 久不見日光,即使是微微一絲霞芒也能教人心神馳意,更何況今日還是難得的太陽天。
妍笙傷了腿,自是驚動了平日里與沛國公交好的一眾權貴親友,活血的止痛白玉散,舒活筋骨的九花玉露膏,祛除疤痕的神仙玉女粉,諸多世間罕見的珍奇藥品在頃刻間匯集到了松風園,在那張百子千孫富貴桌上堆得高高的。她望著眼前砌得跟小山似的奇珍異藥咽了口唾沫,悻悻地望向同樣目瞪口呆的玢兒。
“那個……原傷得不重的,這么一來倒教我過意不去。”她眨眨眼,神態之中有幾分愧怍。硌在石階上頭那一回的確是痛慘了,她那時候甚至以為自己這回賭大了,恐怕左腿是廢了。結果大夫來一瞧,卻只說是皮肉傷,沒有傷筋動骨。妍笙慶幸之余又感到一絲不甘心——傷得不重怎么行呢?
不是不知道應選的規矩,但凡身上落了疤的姑娘,甭管多高貴體面,一樣會讓尚宮局的嬤嬤撂牌子。但是她怕啊!施派她入宮是父親和嚴燁的意思,父親這邊還好,可整個皇宮大內都是那廠公的地兒,只要那人一句話,尚宮局的一眾婆子放了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想到這一層,陸妍笙所幸咬咬牙,將自己傷到皮肉的腿傷硬生生養出了斷了幾根骨的姿態。
玢兒瞪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桌上的寶貝,微蹙著眉頭道,“小姐,您這廂可鬧大發了。臨安城但凡能叫出名號的人家都來向你表關懷,這一桌子的好東西愁得奴婢怵得慌,不然……咱們都送還回去?”
妍笙做出個酸溜溜的表情,睨她一眼,“送回去?哪兒有這樣的道理,你見過潑出去的水往回收的么?”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試圖去夠那小案上的梅花綠豆酥,玢兒探手從青花瓷碟子里撿起一個地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在嘴里鼓囊囊地嚼著,含糊不清搖頭說,“既駁面兒又打臉,還讓人覺得咱們沛國府瞧不起人,不好不好。”
“那照著您的意思……”玢兒抽了抽嘴角,伸出一根指頭指著那張桌子,“您全得挨個兒消受了?”
消受?妍笙臉黑了一半兒,饒了她吧!原還沒病的,等那一大堆東西往身上一抹肚子里一倒,可指不定折騰出什么毛病來。補身子沒補到點子上也是傷身體,她可沒那么傻,好不容易回到十五的年紀,花兒樣的年歲,她還想多活幾年呢。
想著便嘆了口氣,將最后一口綠豆酥咽下去,吩咐道,“算了,你將這些都收起來,若是父親母親來問,就說我正用著呢。”
玢兒無奈地點點頭,應了個是。接著便動手將桌上的瓶瓶罐罐抱在懷里往儲物閣走,邊走嘴里還嘀咕著,“分明沒什么厲害,偏要瞎折騰,好端端的裝什么病,小姐真是老天爺派來收我命的。”可不是么?昨兒夜里滑了跤,她又挨了夫人好幾道耳光呢!幸虧后頭查出來是二姑娘使的壞,夫人一門心思治翠梨園的去了,這才讓她撿回條小命兒,萬幸之至呵。
妍笙耳朵尖,一個眼神兒掃過去,陰森森地瞇了瞇眼,“我說玢兒,你嘴里嘰歪什么呢?來來來,說大聲點兒,讓小姐我也聽聽。”
玢兒闔上紅底黑面琺瑯盒的大蓋,砰的一聲響,她回過頭朝妍笙訕笑一個,“沒啊,奴婢什么也沒說,小姐您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