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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輕輕搖了下頭:“一個成熟的職業重奏樂隊,要經過很長的磨合過程,對演奏家的專業水準、合作意識要求嚴苛,志趣、品位、理想、情感都要相投。如果做不到,退出是理智的。”
沙楠直直地看著外面被風刮得四處橫飛的雨:“我會等到畢業,如果秦笠沒有改變主意,我就去韓國。我不想最好的歲月都用在等待上。我是同情秦笠的遭遇,但我也有點怪他。我們是個組合,他怎么能一走了之,他有考慮過我和季穎中么?”
“你沒有親身體驗,就不會明白他的感受。他已經盡力了。”
“呵,教授你說得像自己親身體驗過?”
琥珀低下眼簾,幽幽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沒親身體驗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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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一連下了三天。琥珀看氣象新聞,原來是臺風過境,一般情況下,過境也就是經過下,不知道這次怎么回事,臺風竟然在華城盤旋不前。校園里一片狼藉,落紅滿地,斷枝殘葉,到處可見。教學樓里,有幾扇沒關好的窗子玻璃都打碎了,琴園里的也有一個亭子上面的青瓦被風掀了個凈。臺風過后,華城的上空久違地出現了藍天,白云一朵朵地點綴著。空氣很澄凈,站在陽臺朝遠方眺望,視線也是清澈的。
琥珀看過日歷,盛驊今天回國,不知道飛機是幾點。臥室里的蘭草,土壤有點發干,晚上該澆水了。
準備下樓前,琥珀看了下手機,許維哲發了條短信。青臺也受到臺風影響,他說海浪有幾尺高,拍攝只得暫停,他的歸期又得延長了。他還有個好消息,他在國內的首次個人獨奏巡回音樂會首場的日期和地點都定下來了,滬城,七夕節。他問琥珀:我能邀請你做我的首場嘉賓嗎?
這是他第二次提問了,上一次的,琥珀還沒回答,這次一并回答了吧!發短信過去太隨便,琥珀想著,等許維哲回華城后,她請他吃飯時,和他當面說。
咚咚咚,敲門聲很重。
這么早,是誰啊?盛驊提前回國了?琥珀心中驀地一喜,她朝大門看看,一轉身跑到洗手間照了照鏡子,確定自己看上去不錯,對著鏡子扮了個鬼臉,這才跑去開門。還沒來得及看清門外站著的是誰,她只感到眼前刮過一陣風,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臉頰上已經重重地落下一掌,緊接著,她的頭發被人一把揪住,一陣推搡。
“阿亦,你放開教授,網上的話是不能相信的。”氣喘吁吁跑上來的沙楠掰開阿亦的手,死命地抱著她不讓她上前。
阿亦不甘心地抬腳踢向琥珀,又是哭又是喊:“是真的,都是真的,那個希伯承認了,我姐姐那么優秀,就那么被她害死了······她才不是什么鬼教授,她是虛偽無恥的小三,是個惡心的婊子,是冷血的殺人犯······”
阿亦一腳又踢了過來,踢中了琥珀的小腹,用了很大的力氣,琥珀疼得連著后退了幾步,頭一下撞在了門框上,眼前瞬間金星直冒。
按世界氣象組織定義,在太平洋上產生的風團叫臺風,大西洋上的叫颶風。琥珀漠然地看著阿亦因為仇恨而變得扭曲的面容,這一次哪里是臺風過境,分明是颶風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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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賽組委會準備的早餐是自助餐,有日式的,也有西式的。盛驊拿了碗白米粥,還有一杯牛奶。日本的雞蛋稱為卵,早餐里面有生卵還有熟卵。盛驊看到有位奧地利籍的評委把生卵直接打在粥里面,攪拌攪拌,用小匙就那么吃了。他不太習慣那種吃法,拿了只熟卵,又拿了兩片全麥土司和蔬菜沙拉。
參賽選手和評委入住在同一家酒店,那個給盛驊彈《野蜂飛舞》的小男生在父親的陪同下,也來吃早餐。看到盛驊,笑了下,沒有過來打招呼。他這次初賽不在盛驊這一組,被淘汰的選手已經離開了,他看來是闖進了決賽。
和盛驊同一組的一位香港評委端著碗拉面在盛驊身邊坐下,兩個人合作過幾次,相處起來比其他評委透著幾分親近。“那小家伙,我看好他。”他也看到了小男生。
盛驊細心地剝著蛋殼,問道:“他初賽的視頻你看了?”
“嗯,選擇的是《e大調練習曲》,難得他小小年紀,能彈出肖邦獨特的隱藏著的淡淡憂傷。”
不止是憂傷,還有焦慮和不安,這首曲子還有個昵稱《離別》,情緒起伏很大,力度變化復雜,感情是階梯式的,越來越激動,最后突然回落,陷入深思憂傷之中。“希望他決賽也能好好表現。”
“第一名有點難,第二、第三可以拼一拼。”
“拿到當然很好,拿不到也沒什么。獎不代表一個人真實的演奏水準。”
“也是。你下午是不是要去銀座參加你的新書發布會?”
“嗯!”
“銀座有不少特色書店呢,音樂書店就有好幾家,我有時會過去淘點唱片。”
“好像發布會就在一家音樂書店。”
華城也有幾家音樂書店,都藏在巷子的深處,不熟悉的人都找不著,像上次陪琥珀過去的就是。新書發布會的這家音樂書店,不僅開在鬧市區,占地還很大,它把咖啡館、音樂和書店都兼并在了一起。從印廠剛運過來的新書就放在入口處,盛驊簽名的時候,聞著油墨的清香,感覺整個世界都是安寧的。
日本人做事向來講究效率,發布會的儀式很簡短,先由社長致辭,接著是編輯介紹書,最后是盛驊接受媒體采訪,。記者第一個提問就咄咄逼人地問這本書的作者到底是盛驊還是江閩雨?盛驊似笑非笑道,都不是,是肖邦。記者冷著個臉,我問的是你在修訂肖邦作品集中,是獨立完成么?盛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向媒體告知,接下來,他有準備把德彪西的所有作品重新修訂的計劃,還想整理一本弦樂三重奏的作品集。這個告知在媒體中激起了很大的波瀾,紛紛搶著發問,第一位提問的記者默默而又無奈地把舉起的錄音筆收了回去。
盛驊輕飄飄地睨了他一眼,他根本不是要什么解釋,當他提問時,就已經給你判刑了,他不過是想當眾讓你無處遁形,所以無需多說,更不必請別人來為你證明。任何欺騙、謊言都是一時的,且看以后,還有比時光更好的濾鏡么?
山口笑咪咪地站在一邊,心里面已經開始琢磨著怎樣說服盛驊把他的下兩本書也交給他出版。他的身邊站著一位秀發及肩的知性女子,盛驊早就注意到她了,那是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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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新翻修的二層小樓,沒有招牌,低調得盛驊以為走錯了地方。“沒錯,就這家。”諶言是熟客,領著盛驊走進去,坐在吧臺上,朝頭發已經花白的店老板豎了兩根手指。“他們家只有黑咖啡,但是格調很高,味道也清高。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周末要是沒事,我都泡在這看書、寫文章。”
諶言現在是邊讀博,邊給音樂雜志寫樂評,她已經有自己的專欄了,也算是小有名氣的樂評人。她打開筆記本,給盛驊看她最近的一篇有關古典音樂經紀人的論文。“管理和音樂好像風馬牛不相及,其實關系很大。國內古典音樂這幾年才被人所熟知,市場還不成熟,經紀人體系很不完善,管理上一團糟。我這個課題,想付之于實踐,可能需要先找個演奏家練練手。”
“不考慮找個指揮么?”
“指揮本身就是個管理者,觀點會有所沖突。”
“指揮面對的是樂團,經紀人面對的是市場,方向不同吧!”盛驊把筆記本拉到自己面前,看起論文來。
諶言很是直率:“我就是對指揮無感。”
盛驊輕輕地嘆了口氣:“想必也不是什么演奏家能打動你的吧?”
諶言看著店老板把兩杯手沖的咖啡端上來,半真半假道:“我是個眼光很挑的人,但如果是你這樣的演奏家,我會一往無前。”
“大材小用。”
盛驊硬著頭皮想把話題往房楷身上挪,諶言打斷了他:“你要說的話,這幾年,在夜深人靜時,我不知道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過多少回了。我相信房楷愛著我,一如我也在愛著他,但是我真的怕了。愛,實在脆弱、嬌弱,且懦弱、軟弱,一點風雨都經不起,人生那么長,什么時候才能走到白頭呢?”
“每一年都有飛機失事,可是各大航空公司仍然在營業,就連馬航,也沒聽說他家關門。很多人的人生,都是一邊絕望,一邊用力活著。你和房楷之間的事,我是旁觀者,無法體會你們的感受。我請山口先生幫我約你見面,我沒想能說服你回國,我只是看房楷那么孤單,替他來看看你過得怎樣,僅此而已。”
很無奈,盛驊只得結束這個話題,心里面默默同情了房楷一把。他和諶言聊了會她的論文,聊了聊他的《肖邦作品全集》、日本的室內樂,一些在國際上知名的演奏家,正在進行中的鋼琴大賽,還聊了咖啡,咖啡館里自制的小點心。
結賬出來,盛驊看到諶言面前的咖啡還是原先端上來的樣子。她其實并不喜歡喝咖啡,她只是需要這樣的一份安寧吧!諶言沒要他送,兩人就在咖啡館前道別。
“他······好嗎?”小巷很幽靜,路燈也是淡淡的,盛驊看不清諶言的表情,他點了下頭:“好!”
如果因為他說了房楷過得好,她便放下心,繼續自己的生活,那她并不愛他,至少不夠深愛。如果深愛著,便是房楷自己說好,她也不能安然。只有朝朝暮暮相對,她覺得他好,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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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便是決賽,時間整整一天,同時在網絡、電視現場直播,所有的評委不允許攜帶手機。盛驊便把手機放在酒店里。
有一種人可能天生就屬于競技型的選手,越是大賽越能超常發揮。原先被所有人看好的一位韓國選手,是以預賽第一名的成績進決賽的,可能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在彈第一首曲子時,因為是背譜演奏,他的記憶突然出現了空白,中途停頓了好幾次,整首曲子彈得結結巴巴。一結束,就崩潰了。后面兩首曲子,調整了下心情,雖然堅持下來了,但是實在差強人意。而被香港評委認為可以拼一拼的小男生,則像初生牛犢不怕虎,第一首表現平平,接下來兩首,一首比一首好,最后一首時,整個音樂廳鴉雀無聲,彈到最后,有的評委都站了起來,全場掌聲四起。最終,小男生以黑馬之勢奪得了這次鋼琴大賽的第一名。香港評委把手都拍紅了。因為盛驊和他都來自中國,與有榮焉,兩人還被媒體追著采訪了幾句。
盛驊沒有出席晚上的慶功宴,他回到酒店換了身衣服,拿起手機時,發現沒電了。他找出充電器放進包里,出門攔了輛出租,司機微笑地看向他,他說了兩個字:“天堂!”然后自己不禁莞爾,一家醫院起名叫天堂,真是再確切不過了,可不就是患者的天堂么。
下了車,坐電梯到十樓,已經有護士在等著他了。“島本先生有個突急手術,還有半小時,他請你在這里等他。”護士把他領進休息室,給他倒上茶。盛驊道謝,詢問可不可以在這里給手機充下電,護士點點頭,告訴他插座在哪里。幾乎是手機一接上電源,就響了,是沙楠。盛驊沒有著急接聽,先翻看了下手機,發現有二十多通未接來電,裘逸七通,兩通書記的,其他全是沙楠的,他還發了十多條短信。盛驊按下通話鍵。
沙楠都快急哭了:“盛驊,你怎么才接電話啊!你托付給我的事,我一件都沒辦好,紅杉林散了,教授她······”
盛驊截住他的滔滔不絕,問道:“琥珀現在哪里?”
“書記把她接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大使館那邊怎么說?”
“呃,這和大使館有什么關系?啊,教授是法國人,我忘了,阿亦她、她其實情有可原,你沒看到網上的爆料,時間、地點,有根有據,寫得太像回事了,教授又不解釋,阿亦就失控了······”
應該是琥珀無意追究阿亦,才沒驚動大使館。“爆料是英文還是法文?”
“英文、法文都有,也有中文,阿亦看到的就是中文。”
盛驊的眸色不易覺察地冷冽了,琥珀的生活圈主要在歐洲,那邊的樂迷對于她的一些事情會感興趣點,華城這邊,除了她的音樂,其他的應該不太關注。竟然有人辛辛苦苦把她的爆料翻譯過來,還特地讓阿亦看到,顯然是別有深意。“就這樣吧,我掛了。”真是擔心什么來什么,盛驊閉上眼睛,聽到走廊上島本醫生在問護士他到了沒。
沙楠急了:“你不回來么?”
盛驊掛斷了電話,朝島本醫生微笑頷首。島本醫生是個個頭不高的中年男子,剛做完一臺大手術,稍有點疲累,但他此刻顧不上休息,聚起視線盯著盛驊鼻梁上的眼鏡。“你的視力變差了?”他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好像有一點!”盛驊淡然地彎了彎嘴角。
“你是怎么發現的?”
“有一次在開車途中,眼前突然一黑,很短的幾秒,后來就發現視力下降得厲害,但是戴上眼鏡后,一切就正常了。”就是那次,他的上一輛車和對面的車來了個貼面吻,當時,他以為是自己因為太過疲勞了。
島本醫生變了下臉色,非常的細微。他閉上眼沉思了下,說道:“不用檢查了,它開始長大了。前幾年都是我催著你過來檢查,今年你主動和我聯系要做檢查,你也有感覺到它的變化吧!”
“一顆小血滴能長多大?”
島本醫生毫不迂回道:“不管它長多大,它現在就開始影響你的視線,接著,就會影響到你的四肢神經,你不僅會瞎,還會癱瘓,直到奪去你的生命。你立刻、馬上辦理住院手續,準備動手術。”
“島本醫生,你會不會太夸張了?”
“我也希望是夸張了,可惜不是。當年在紐約,你因為車禍送到醫院,除了皮外傷,我發現你腦子里有一個極小的出血點,后來止住了,但是在里面留下了一顆血滴。因為位置是在大腦神經中樞之間,太敏感,我給你做了保守治療,希望大腦能自身吸收。誰知道它竟然能潛伏這么多年!”
“說起來,我和島本醫生還是因為它而結緣的。從紐約到日本,我們也認識好幾年了。”
島本嘆了口氣:“盛驊,我不想和你閑聊。”
盛驊嘴角繃得筆直,他凝神看著島本醫生的眼睛:“請告訴我實話,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少?”
“40%!”
“如果現在不做手術,什么時候它會大到令我失眠、動彈不了?”
“服藥壓制的話,最多一年。”
“請島本醫生給我開藥吧,我們一年后再見。”
“我不同意。”島本醫生嚴厲地喝道。
“命運有時就像一場豪賭,明天會更好,但說不定也沒那么好。我已經輸不起了,那么我只能把全部賭注押在今天。40%,概率太低,萬一我醒不來呢?而一年的時間,是真真實實的365天,我可以做很多的事,我還想好好地和······和一個人在一起,即使很短暫。明天實在太遙遠。”
盛驊嗓音低沉,此刻又在極力壓抑著情緒,這幾句話說出來,聽在島本先生的耳中,有如千斤重,一時間讓他無法反駁。“一年后你再來做手術,概率就不是40%了。你會后悔的。”
“就是不想后悔,我才這樣決定的。”
盛驊走出醫院大樓,沒有著急打車,而是沿著大街走了一會。在一個廣告燈牌前,他停下了腳,拿出手機,給諶言打了個電話,問道:“昨天你說的話還算數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