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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襟袖翻飛,骨如刀削,神色冷峻,雖立于水上、處于下位,卻用憐憫的眼光看著白山,忽然問他:“你有沒有想過?;蛟S,你并沒有中過‘浮生若夢’,你只是逃不過自己的心結?”
聽到這句,白山閉了眼睛,他倏然抬眉,眸中兇機畢現。嘉漠輕踩水面,移步幻影間已至近前,他握著一枚金環,撒開纖長的手指,金環在絲絳的牽引下將落未落。一枚通體橙黃、質地純正的金環出現在眼前。
“宗主或許記得這個?”
白山已經定住,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枚金環所吸引,良久才將眸光移到嘉漠臉上:“是你?試劍大會上我贈出夙玉劍的年輕人。你從何處得到這只金環?”
“自幼相攜?!奔文幕卮鸷唵蚊髁耍瑓s教白山呼吸起伏。
“抹微是你什么人?”
“應當算是我生母吧——雖然我和她緣分淺薄——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嘉漠的眸光淡淡地落在別處,“經洛旖提醒,我才知道自己身世成迷,想起來應該翻查下舊物。說來好笑,我的那些舊物,不是遺失在沐曦靈島滅族的那一日,便是葬送在了青鸞峰的大火之中。拜你所賜,我前緣渺茫。”
“不過昨日,我無意中翻查,卻發現這枚玉佩令有玄機。你或許,可以認得我娘的字。”
他按動金環,竟然出現暗格,掉出一封羊皮卷。
“需要我念給你聽,還是你自己看?”
白山接過羊皮卷,逐字默念,生怕漏掉任何一個訊息。我卻覺得恍然,難怪——父母獨獨收養嘉漠,正是因為他是抹微的孩子啊。我隱約猜到一些因果,在見到白山嗤笑癲狂的表情輪番上演之后,更加確信了我的猜想。
一切,不過只是心結而已。如若將這場浩劫剖開來看,也不過一場粉墨登場的鬧劇。即算我血祭,白山只怕仍舊活在悔悟中,他仍會再次以殺戮尋求內心的平和,循環往復、愈演愈烈。
讀完信箋,白山已是震蕩不已。
“你是……我的兒子?”白山牢牢握住信箋,他眼中的恨意已經消解,在癲狂的嗤笑之后,眼中竟然含淚。
“我希望不是?!奔文畬㈨庖崎_,“誰會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魔頭,你——令我很失望?!?
“不過我沒得選。我娘的信已經寫得很明白了。她是用了‘浮生若夢’,不過是用它來保全我的性命。至于你的夜不能寐,多半源于心結?!奔文p嗤,“我希望,你可以苦?;厣??!?
嘉漠的話倒是與我的猜測不謀而合。多半是,抹微決定回沐曦靈島,在途中發現自己支撐不住,她懷著身子,因為跌落高樓,孩子九死一生。她用了禁術,以自己的性命,來延續嘉漠的性命。所以之后,蹤跡難尋。
而白山,因為痛失所愛,又天生陰鷙。將自己悔痛煎熬歸因于“浮生若夢”。世上本無鬼,庸人自擾之。前緣孽海,悔悟不能,以為通過武力與殺戮,可以得到圓滿。卻終究是走錯了方向。
“的確是抹微的字……原來她之于我,全無恨意……她為何不恨我呢?”白山跌跪在地,衣襟之上赤血殷然,他雙手攥成拳頭,身體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隨后頭垂得更低,一口血又吐在地上。
積郁多年,如今郁結攻心。抹微生前最后一絲意念凝成的信箋得以昭示,白山一直以為她恨他,可是,抹微并沒有。
他以為抹微開啟咒術,以生命為祭,只是為了報復他。所以,他便也用他的一生來恨她。他毀了唐家堡,毀了沐曦靈島,毀了一切傷害她、庇佑她、與她有關的東西,甚至,毀了他自己。他以為,這樣便可以報復抹微離開他,或者說,報復他自己曾經做下的錯事。
而抹微早已看淡,她將一世的愛恨輾碎成為對于新生的期許。她以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嘉漠的新生。而白山,偏執了半世,全是錯的。他以為自己逃不開抹微的詛咒,卻不知道,詛咒他的人其實是自己——他的夜不能寐,源于心結。
然而,人生一夢,白云蒼狗。錯錯對對,恩恩怨怨。終不過日月無聲,水過無痕。
是非對錯,不好評說。
白山靜靜地將浮生若夢展開,那幅畫此時已經幻化成為跳躍的水波。白山毫不遲疑地割開自己的手腕,他殷紅的鮮血混著跳躍的水波,融成一個詭異的紫色光圈。
那副畫倏地彈出一個幽藍色的光波來,將我們阻隔在外。
他的前半生,用來愛她;他的后半生,用來恨她。如今,他的執念已然消逝。生無可戀,遂選擇了用畢生修為,毀去這讓他執著一世的物什,也不枉他一夢一生。
這世上,再無白山,再無抹微,也再無浮生若夢。
兵不血刃之中,山抹微云節節落敗。我們安然走出山谷之時,一切都塵埃落定。我不知道,這樣的結局于嘉漠是否圓滿,他裝成若無其事,只揮手拍拍袖上的浮塵,說:“他終于得以解脫了?!?
但我看到他清淡眼眸之中暗藏的憂愁,與痛失親人的無暇如出一轍。
山抹微云分崩析離,江湖之上大多是拍掌擊節的。善惡如此分明,也無人去在意他對于抹微的那份愛恨之心。如果人心也如史書之上的是非對錯那般好辯,那世界只怕會色調單一。
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
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云漂泊。
幾月之后,江湖之事已經黯淡。我和楚晏楓的婚期被提上日程。
兵荒馬亂的籌備之中,殷玉城喜慶繁忙。作為準新娘,我除了繡嫁衣之外,并沒有被安排其他的活計??衫C嫁衣,委實不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
楚晏楓有定期來檢查工期,每每看到我穿針走線,他總提心吊膽。他說:“我還沒有見過哪個姑娘刺繡的針法用起來像劍法?!?
我挑眉,說:“現在你見識到了?!?
我的針法實在鬼斧神工,他的擔心也是很有道理的。一日,我終于用繡花針自殘成功了。楚晏楓托著我的手,將我的傷手包扎成了個包子。
我舉著累贅的包子手喟然長嘆。楚晏楓便將這繡嫁衣的活計順水推舟地轉交給了楚阿娘。
我問他:“為什么虛張聲勢,繡花針的口子又不礙事,我可以繼續。”
他扶著額頭:“我害怕你再繡下去,這婚期就得推后。而我不想再等——等來等去,恐生變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