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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幾日,倒算得上安寧,后來才知道,不過是風(fēng)暴前的寧靜。二狗子宛若如常,嫵眉也沒再來。當(dāng)然,若是她私下找我聊天,我倒害怕自己將二狗子的誅心之言如實相告。在我看來,選擇的機會應(yīng)當(dāng)擺在她手上,那樣才公平,我卻也因為這樣,被嫵眉恨上了而不自知。
得閑的時候,我倒是經(jīng)常去銀蔻姐姐那里小坐。她是樓中的琴師,品性出塵,不喜言語,唯與琴相伴。
說起來,我這條命還是被銀蔻姐姐給撿回來的。那時候,我剛被賣到弦歌坊,不知天高地厚,一直盤就想著要逃出去。當(dāng)然,我才踏出弦歌坊半步,就被逮了回來。之后,便是一頓毒打。
我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又萬念俱灰、一心求死;若不是銀蔻姐連同其它幾位姐姐悄悄給我捎些藥,送些吃食,我怕是挨不過那個冬天的。銀蔻姐說:“銅板,你這樣年輕,不為旁的,忍著總有出路的?!?
之后,銀蔻姐便處處照拂我。我也經(jīng)常去她那里賴著。我總覺得她太孤獨,清冷得像一抹游魂。為了讓她熱鬧些,我便尋著借口說想學(xué)琴,她便在暗地里耐著性子教我。只有被我魔音貫耳時,她的面上才顯出一絲惱怒,讓人覺得有些生機。
銀蔻姐姐只撫琴,并不賣身。聽聞弦歌坊并沒有握著她的賣身契,她算是樓中獨一位的自由身。能離開,卻沒有,不過是不知道這浮世浮城中哪里是她的容身之所。倒是經(jīng)常有位儒雅的老爺過來看她,來了也兩廂無言,只是聽琴,出手倒是極闊綽。故而這樓里的老鴇也給銀蔻三分薄面。
銀蔻姐為我?guī)Я藗€消息,說是嫵眉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那秀才,不日便要離開弦歌坊。我只興味索然地繼續(xù)彈琴,想著二狗子怕是要難過了。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dāng)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詞是極艷的詞,人卻是無情的人。
銀蔻姐姐面上稍露出一抹贊許之色,一聲猝不及防的推門聲讓她的贊許戛然而止,臉色急轉(zhuǎn)直下,忽而變得慘白。
她一把拉過我,將我藏到身后,眉眼清冽地看向來人。
“喲,我當(dāng)是怎么回事呢?原來我家銀蔻倒是替我謀劃得深,竟偷偷替我培養(yǎng)出了個好苗子。早前倒是我看走了眼,忽略了這塊眼皮子底下的寶。”老鴇避開銀蔻擋在我面前的柔弱身軀,重新審視了穿著灰布短衣的我,眼睛一挑,意味深長地望著我笑,就如獵人發(fā)現(xiàn)了不錯的獵物一般。她風(fēng)情萬種地扭著屁股,繞到我跟前,輕聲細語地說:“丫頭,從今日起,你便住在醉芳閣吧。”她說這話的時候,音調(diào)轉(zhuǎn)了好幾個彎,聲音尖細嫵媚,無端端地使我后怕。
雖多時不見,老鴇的嘴臉一如既往的可憎,同樣面目可憎的,還有她身后跟著的嫵眉。我再不聰明,卻也明白老鴇為何獨獨在這個時辰,不招呼一聲便來推銀蔻姐姐的房門了。
我知道替人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卻沒想過代價這么大。想讓我也變成弦歌坊里的幽魂,整日倚門賣笑,背人流淚,我可不愿意!
銀蔻姐眉頭緊鎖:“媽媽,銅板這孩子還小?!?
老鴇笑容陰仄:“她呆在這里,早晚都是要走這條路的。年輕些,或許還能賣個好價錢。銀蔻,你當(dāng)初救不了自己,如今,自然也救不了她?!闭f完,從腰間取下她精致的玉石煙桿,叼在嘴里。又不急不緩地從布兜里取出上好的白鳳絲,放一捻在煙鍋里,細細點燃,輕輕抽了兩口。她拍了拍桃子姐的肩膀,又專心致志地單手將她肩上褶皺的衣服理順,道:“你把她打扮得漂亮些,自然就是幫她了?!闭f完就走了,只留下這一隅煙霧張牙舞爪地肆意彌漫。
嫵眉亦是一言不發(fā),掉頭就走。我又氣又昏,恨不得現(xiàn)在就把二狗子的秘密戳破,讓她也看看,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但她這般自私,二狗子跟他在一起只怕也會冤枉!
“嫵眉,從前不覺得,今日才覺得你確是配不上他!”她給我找不痛快,我自然也要給人添添堵??伤秤皥詻Q,我這么一嚎,倒像是自己做了小丑。
銀蔻姐合上門,望著我,嘆了口氣。
我也已經(jīng)喪氣地頹坐在椅子上,不知該拿什么話來寬慰她。
她忽然起身,將琴掄在地上:“是我害了你?!?
琴弦錚然斷掉,莫名遭遇滅頂之災(zāi),不住顫動著的琴弦似乎訴說著不甘,隨后便是動靜全無。我搖了搖頭,看向門外影影綽綽多出來的兩個護院,呆滯無語。
良久,我才擺出個苦笑:“辦法總會有的。你不是跟我說過否極泰來嗎?”倒也不知是寬慰自己還是盲目樂觀。
說起來,我雖生在世間脂粉氣最重的地方,卻和色姝貌妍沾不上半點關(guān)系,用銀蔻姐姐的話來說就是,生得跟二狗子一樣糙,卻不知嫵眉向媽媽進了些什么讒言,竟想起將我廢物利用了起來。
她應(yīng)當(dāng)是花了不少力氣的。動了這么個念頭,摸清我的行蹤,向老鴇進些讒言,畢竟我始終相信,心地善良的人作惡是不容易的。至少我以前認識的嫵眉,是極善良的。
我被押到醉芳閣。方才坐下,嫵眉便推門進來:“你說今日才覺得我配不上他,是為何故?”
我默然無語,不想跟她多說一句。
嫵眉笑了笑,說:“我自是知道你和他都看不起我。這火坑,如今我走你來,算是天道輪回、報應(yīng)不爽?!?
“將我置于此地,你高興了?”
“不夠,要等你和我一樣下賤,一樣被他拋棄,我才會開心?!?
美人在骨不在皮,什么叫白骨畫皮、蛇蝎美人我算是領(lǐng)教到了。我倒是不心疼她頗費心機了,只是覺得自己有眼無珠:“我不是你,不會落到同你一樣的地步。”給自己倒了杯茶,“覺得你和他不相配的一直都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一直都在自卑。”
“銅板,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么嗎?”我垂眸,我怎知?懶得去答她的自問句,也不那么想知道答案,只是耳朵卻飄進了她的繼續(xù)補充,“是你的高高在上,明明自身難保,還想著悲天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