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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昀直勾勾盯著撩起帳幔的那兩根細白修長的指頭,一時誰也沒說話,仿佛無話可說。
那兩根手指放下了,隔著重重隔閡,里面的人淡淡道:“大寧皇帝找本王,有何貴干?”
大寧皇帝,本王。
聽到這生疏冷淡至極的稱謂,蕭昀心下冷笑了一聲。
“朕有事相問,大名鼎鼎的端王就打算這么和朕說話?未免有失禮數,”蕭昀謔道,“怎么也得讓朕上來說。”
江懷楚還未出聲,霍驍已經高喝:“放肆!”
“你算什么東西?!”蕭昀皺眉,轉而又笑,“朕放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信你問端王,他最清楚了。”
江懷楚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端王不敢見朕?”蕭昀心下暢快了些,他不敢見自己,證明他心虛,他心里有他,他壓根沒忘記他。
眼前的帳幔忽然掀開了,沒有一點猶疑,蕭昀冷不丁看清了輦上坐著的人,清雅俊秀,氣質溫潤,似謝才卿又非謝才卿,沒謝才卿模樣好,氣質卻是一樣的驚艷。
見他動作如此果決,蕭昀臉上笑一滯,臉沉了下來。
他目光不由自主下移,落到他的肚子上。
他坐著,那里瞧不清。
江懷楚顯然也注意到他的打量,眸光卻不閃不避,對上他的視線,眼眸平靜如水,儼然是形同陌路的姿態,每個細節仿佛都在說,他是端王江懷楚,不是他的謝才卿,與他再無瓜葛。
他甚至戴了南鄀皇族的雪白翎羽,沒有一絲一毫從前的溫柔害羞,只剩高高在上和冷淡從容。
他變了,或者說,他從來如此,只是自己從未看清。
蕭昀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高眉骨加上眼睛深邃,讓他沉著臉時尤其嚇人。
江懷楚卻顯然并不怕他,撩著帳幔,淡淡道:“大寧皇帝有什么想問的?”
蕭昀道:“為什么肯來見朕?”
江懷楚一笑:“為什么不能來見陛下?本王是和陛下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么?”
“沒有嗎?”蕭昀反問。
“本王不懂,”江懷楚語氣平淡,“本王自問和陛下清清楚楚,別無虧欠,該了的恩怨,也早了了,還是陛下親自了的。各自為營,互不留情,也是陛下說的,本王可沒忘。”
“是朕說的互不留情,”蕭昀笑了一聲,“可你沒留情,你為什么出城見我?不請君入甕么?”
“牛嚼牡丹,不想糟蹋了府上的好茶,僅此而已。”
“……”蕭昀表情扭曲了一瞬,分明在笑,眼里卻一片冰冷,“端王當真如此絕情?”
“絕情?”江懷楚眉眼一彎,南鄀空濛山水才能養出的朦朧靈韻乍現,“絕情那得有情,本王何時同陛下有情了?陛下幾個時辰前,可還在攻打南鄀,怎么,這會兒想要本王好言好語?難不成陛下想要本王低三下四謝陛下收兵之恩?”
蕭昀手握成了拳,捏著指節,極力按捺著,仍謔笑道:“是說的沒錯,哪來的情,該斷的早斷了,謝恩那也大可不必,王爺又是怕朕被蚊子咬送香片,又是給朕洗手作羹湯放走朕,又是出城來見朕的,叫不留情,朕收兵當然也不是為了你。”
江懷楚明明早就有數,還是心頭一鈍痛,深吸一口氣,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本王有自知之明,絕不會多想,也犯不著陛下提——”
“情是斷了,朕也不是愛糾纏的人,只是朕瞧朕和王爺倒是‘迫不得已’藕斷絲連一輩子啊。”
江懷楚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果然知道了。
在蕭昀的逼視下,江懷楚臉上并無震驚心虛慌亂等情緒,只有讓人心灰意冷的平靜,一笑回道:“與陛下無關。”
他沒有否認男子懷孕,卻說,與他無關。
蕭昀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因為按捺怒氣,渾身微微發抖,幾乎從牙縫里擠著字:“你再說一遍。”
江懷楚對上他視線,一字一字吐字清晰地說:“與陛下無關。”
“你再說一遍。”蕭昀的指節嘎達作響。
“陛下吃藥,忘了嗎?”江懷楚語氣輕飄飄的。
“原來陛下是為這傻笑,也是為這退兵,那想必是令陛下失望了,陛下還是回去整裝再戰吧。”
“那就是我的!”蕭昀怒道。
“蕭昀,”江懷楚笑看著他,聲線溫柔,“你不是三歲小孩,不講前因后果,沒有足夠的理由,說如何便是如何,你以后會有很多,犯不著在此為不是你的胡攪蠻纏。”
“本王話已至此,一清二楚,陛下無需留情,本王不怪,陛下怪不怪本王,本王不關心,后會無期。”
他揚了下手,死士抬起輦,剛要掉頭回城,身后忽然傳來了馬蹄聲。
江懷楚心頭大跳,仿佛聽見城上毒箭營拉弓準備射蕭昀的動靜,驀地回頭,看著那個像是要縱馬過來的俊美男子,無聲中攥緊手,冷笑道:“本王勸陛下莫要輕舉妄動,否則就別怪本王不講什么道義原則了。”
蕭昀不以為意笑道:“你叫他們射朕就是了。”
江懷楚沉著臉:“你別逼我。”
“朕沒逼你,你射不射是你的事,朕今兒非上你的輦,是朕的事,也與你無關。”蕭昀道。
他說著,已主動打破了僵持對峙,縱馬而來,江懷楚心頭狂跳,在萬箭齊發前驀地抬手。
弓箭手艱險地收回了在弦上的箭,在城墻上虎視眈眈。
蕭昀勒韁繩停住了,馬咴地叫了一聲,蕭昀無奈說:“真不是逼你,朕就是想這么干,你這么搞,朕也很尷尬,倒像朕逼你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