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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韋后有些不真實的眩暈感,卻只能死死撐住她的最后一方天空。她是國母,順天翊圣皇后,長期臨朝稱制垂簾聽政。天塌下來,也只有自己扛著。怎么做,怎么做呢?則天皇帝是怎么做的,她是怎么做的——
經歷一夜無眠,翌日清晨,韋后下令:調集五萬禁軍進駐長安,由韋氏族人統領,駐扎于大興宮北要塞玄武門;禁軍全天不間斷輪番巡查城中六街,以防萬一;派安樂公主男寵率五百兵丁直奔均州,名曰保護,實則監控甚至暗害皇子李重福。
下一件事,是選擇帝國新的繼承人。
武延秀和宗楚客仍叫囂著,要求皇太女上位,她不敢過多阻攔。畢竟太平、相王是必然反對自己的,這些人至少擁護她掌權。要是把武家人也趕走,甚至趕到對面去,她便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了。所幸此刻,女兒還站在自己這邊,不久勸服駙馬等人:如今陛下駕崩,朝野動蕩,再立皇太女,怕是天下大亂。不如先讓皇子繼位,待韋后穩定時局,再做女皇。到時候能立誰,還不是只有自己?
為了安撫他們,韋后又是一番加官進爵,封武延秀做了太常卿。
如今在世的皇子,只剩貶往均州的重福,和十六歲的小王爺重茂。撇開與重福有仇不說,立重茂為新皇,至少十六歲的小孩無根無基,容易控制些。李顯未立太子便暴亡,新皇人選已定,當務之急是炮制一封遺詔——韋氏如今是太后了,這本也該是她的權力。話雖如此,此事還是得悄悄解決——為了保護女兒,她斟酌再三,選擇秘不發喪。遺詔之事鬧得太大,免不了牽扯駕崩的細節。
緊要關頭,她腦海蹦出一個人選——上官婉兒。對,按照宗法的傳統,本就該撇去戴罪的重福,另立溫王重茂。裹兒那時就說過,如果立重茂而非皇太女,婉兒大概會支持她的。加之李顯一朝,詔書幾乎都出自她手,輕車熟路。另一方面,韋后原本也極度需要婉兒,需要她出面穩定局勢。
飲鴆死諫之事,讓婉兒在朝野深孚眾望,如果她肯幫自己,政局就定了大半。
她屏退所有大臣,借已經冰冷的李顯的名義,私詔上官婉兒入宮。婉兒領命的時候,并不清楚宮中早已翻天覆地了,只見這幾日坊外的街道,總有飛馬士兵橫沖直撞,略略疑惑而已。她想了太多可能,卻不曾想到這種——進入平日宰相議事的廳,主座上坐著的,竟是那位自命不凡的皇后。
“皇后。”
韋氏的臉淹沒在陰影里,良久不曾開口。最終,她從主座上走下,站在婉兒面前,平視著她,面無表情地開口:“陛下……駕崩了。”
寫一封遺詔吧,替我,替大唐,寫一封遺詔吧。
她說的很簡略,也很清晰。婉兒若應承下來,冰雪聰明如她,遺詔中分寸的拿捏,想必不用過多囑咐。怕只怕她退避。
婉兒沒有說話。消息來得突然,她想靜心琢磨一番,卻越來越疑惑。陛下怎么忽的離世了,連封正經遺詔都沒留下。而這些人,不知又在悄悄策劃什么?明明知道她反對皇太女,不惜一死,竟然還找她草詔。
“婉兒,你知道,我仰慕你的才華,欣賞你的為人,希望你像輔佐則天皇帝一樣輔佐我。跟著我,你才有前途,才有未來。跟著我,不僅是榮華富貴,還有你實現畢生夢想的機會——到時候,你還做你的宰相。不,我要你做我的宰相,不是才人,不是昭容,是堂堂正正的宰相。你提攜的后生,崔湜、蕭至忠那些人,都給他們升官。修文館的學士……”
“皇后。”婉兒打斷了她的話,“皇后,陛下暴亡,究竟是誰的手筆?”
韋后盯著她,雙目好像要射出利箭,死死咬著唇,沒有出聲。
“既然如此,不得不說,我實在很失望。皇后,我本以為你雖多權欲,也有些手腕的。如今殺雞取卵,太貪心,也太蠢了。臣不才,也讀過些史書。知道忠臣侍庸君,從來沒有好下場的。要么,我就做奸臣,才能與您偉大的統治相配。”
這番話太不客氣,刀刀向人致命處捅,不留情面。韋后卻沒有絲毫反駁的余力。
“上官婕妤,你想讓我殺你么?”片刻沉默后,她陰陰開口。
“皇后請便。”
一個飲鴆求死的人,會害怕這樣的威脅么?
韋后臉色難看起來。她不甘心,不可能甘心,拉住婉兒的衣袖,頑童耍賴般不讓她離開。婉兒沒有太多力氣纏斗,只有停在那里。
“婉兒,你看不清楚么?在這深宮,想為女子闖出一條出路的,只有你我。我們心照不宣,有同樣的理想,同樣的未來。現在事出突然,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婉兒。其實,仔細想想,你等的應該也是我,是我這樣的統治者。要是連你也不幫我,我就沒有……”
她說著,語氣有些激動,喘息了幾口才緩過來。
“你也曉得,皇太女的事,我從未公開支持過。安樂從前做的事,的確有些過分,我不會立她做皇帝的。按照法理和規矩,該是溫王重茂,我想你也贊同的。往后,我絕不讓安樂繼續參政了。你相信我,她會變好的,相信我。”
太平長公主那人,與你我根本不同,沒有志向也沒有夢想。再說,你和她不是有仇么,干嘛盯著她不放呢?
婉兒,你的未來是我啊。
婉兒聞言搖頭,抬眼,一字一句道:“皇后,我沒有未來。還有,您該叫我上官婕妤。”
“婉兒!”韋后捏的她手臂有些痛,嘴角抽搐著。她的乞求都那樣驕傲。
“皇后,”婉兒冷漠地看著她,“你我同在后宮,我被您統領,照理說該聽您的。其實,我明白您的愿望,也明白您想要自己的時代。但你可知,天下,天下與我們不合。則天皇帝離開以后,這個耀眼的時代,也走到了末路。傳統的宗法、典章、制度,深深刻在每個人的骨頭里,任何顛覆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繼續女掌天下的政策,崩壞和混亂必然隨之而來,又是一場生靈涂炭。即便是則天皇帝,看清大勢已去后,也坦然地放手了。”
皇后,你真的以為,你比則天皇帝強么?
“你看破了是嗎?哈,你放棄了,婕妤,你放棄了!”韋后忽的捏住她衣領,奮力搖晃著,帶來片刻窒息,“我看不起你。我,翊圣皇后韋氏,看不起你。和那個死去的女皇一樣,你們都是懦夫,是叛徒,是膽小鬼!她害怕后人發冢斫棺,臨了自降為皇后,乖乖和丈夫合葬。你呢,在最后時刻退縮,大張旗鼓地反對我。你是不是想要取悅他們,讓男人的史書里,把上官婕妤寫成溫良賢淑的妃子?”
“皇后!”她并未被怒火嚇住,仍然盯著韋后的眼,“你不是叛徒,也不是懦夫。可你為蒼生做了什么?則天皇帝屢勸農桑,減免賦稅,任用賢才,你做了什么?廣選斜封官,還是大肆任用親信?皇后,你這樣做,是在給女子當政抹黑,是在自尋死路。天下蒼生、黎民百姓,受你之累!”
“百姓?蒼生?婕妤,你好好想想,他們是怎么對你的。嚷嚷著牝雞無晨,叫囂著女子亂政。還想做個溫良賢淑的妃子,在國史中留下清名?我告訴你,不可能的。只要史書還是男人執筆,就絕不可能。你必定是那個輕弄權勢,放浪不堪的竊國者!怎么,就這樣,你還想做他們的保護神么?他們難道認你這個保護神么?”
“認不認,又有什么所謂呢。”雖被揪著衣領,她沒有退避一步,“任憑后世傳聞如何不堪,我自承擔。不勞煩皇后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