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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眉梢眼角笑意更明顯了。這笑,展露在一個將死之人的臉上,顯得奇怪極了。
“陛下!”天后斟酌詞句,開口要說些什么。
李治似乎早就料到這女人會這樣,所說的不過是或安慰,或道歉的語句。無聊極了。不等她說下去,他止住了面前的女人。
“媚娘啊,自從先皇病榻之前第一眼見你,到如今,也有……三十五六載春秋了吧。你說,那時候到現(xiàn)在,這么多年之間,我們究竟是盟友,還是戀人?”
天后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明白過來時卻微微笑了。
若不是同盟,便做不成戀人。若不是相戀,也做不成一輩子盟友。
“皇后,我知道,我不是個溫柔專情的男子。你也一樣,你不是個甘于平庸的人。你只是要做皇帝的女人罷了,不論皇帝是誰。立你的時候,褚遂良說‘陛下另立皇后,扶請妙擇天下之令族,何必要在武氏’,后來他被你殺了。想廢你的時候,上官儀說‘皇后專恣,海內(nèi)所不與,宜廢之以順人心’,后來他也被你殺了。長孫無忌是你殺的,王皇后蕭淑妃是你殺的。說不定我離開之后,也變成了你殺的。”
他停了下來,似乎必須頓那么一會兒才能喘上氣。
“我其實從來沒想真的廢掉你的。媚娘。你相信么?”他說。
“陛下說的是——上官儀的事?”她看著床上虛弱的男人。
“上官儀仗著前朝老臣的身份,本來就不大聽話。況且那時候,媚娘,你的權(quán)力也太大了。當(dāng)時,你們倆無論誰傷了元氣,于我都是有好處的。我知道大概也是他死。”
天后凝眉想了片刻,忽然看過去:“所以,你當(dāng)時才那樣說,說是上官儀教唆的?”
倆人目光對起來,會心一笑。
“雖說不是要廢掉你,我好歹也讓你看清楚了。媚娘,即便你再厲害,也是要乖乖受我擺布的。朕要真的下定決心廢你,現(xiàn)在在我床邊的,就不是武媚娘了。”
她啞然。沒錯,他說的沒錯。只要李治還活著一天,自己的命就攥在他手里。她不像王皇后背后有一整個世家大族,甚至一整個糾葛不清的貴族聯(lián)盟。外朝跟隨她的,大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投機倒把,見風(fēng)使舵。李義府是如此,許敬宗也是如此。沒人真心和她站在一起,非議批評反倒很多,多少人盼著她去死。李治要殺她,易如反掌。
可這個人沒有這樣做。
“媚娘,我舍不得殺你啊。”他說。
這一生,我從未手軟過,但我舍不得殺你。
我真的舍不得殺你,盡管我知道,也許的確該這么做。你想做什么,我看不出來么?洛陽是新都城,你的人,你的勢力都聚集于此。長安則匯集著李唐宗室,元老重臣。檢校右衛(wèi)大將軍裴行儉,過去和皇舅長孫無忌關(guān)系匪淺,因此與你不和。從長安來洛陽的路上,按從前的規(guī)程,本該讓裴將軍領(lǐng)兵護駕的。你呢,卻沒有這么做。如此我不能不曉得你在顧慮什么了。好在,媚娘,你的確慧眼識人,敢放心地把護駕的責(zé)任,交給一個八品小官。他沒有領(lǐng)過兵,更沒有一呼百應(yīng),愿意生死相隨的軍隊,說老實話,那時候我是有些怕的。但那魏元忠確乎是個人才,不費一兵一卒,一路上,朝廷一萬多人,身上一文錢也沒丟[r2] 。
李治很慢很慢地說著,仿佛口中所道,不是天后的野心,不是大唐的江山,只是生命中極其一件平淡的小事。
他一點都不傻。從還是個小孩子起,他就不像個小孩子。從來不像。
當(dāng)晉王的時候,他就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樣來,冷眼旁觀哥哥們斗法,看他們斗得兩敗俱傷。他從小便明白,靠著玄武門之變,殺了兄弟才登上皇位的父親,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們自相殘殺。于是,他只要做個孝順,友愛,甚至有些懦弱的兒子,父親就會喜歡他。
甚至哥哥被貶去地方之后,他還向父親求過情。
他看起來什么都沒做,卻什么都做了。后來也是如此。長孫無忌是他要殺的,他不能容忍這樣一個權(quán)臣把持自己的朝堂。他忍耐,他計劃,他一步一步扳倒了自己的舅舅。他躲在武昭儀身后,仿佛迫不得已似的,還是什么都沒做,卻什么都做了。只是終于收回了權(quán)力以后,自己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于是他仍然躲在武皇后身后,讓武皇后殺人,讓武皇后守他的江山。
[r1]褚遂良反對廢王立武,當(dāng)眾說出“昭儀經(jīng)事先帝”,后來被流放。
[r2]至于他怎么做到的,很有意思,甚至有那么點奇幻。可以自己去查一下資料。魏元忠是個大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