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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吧。”婉兒吞吞吐吐。
“我并非叫你去給皇上侍寢。他病的下不來床,你就是去,也治不好他的。”天后端坐,“婉兒,你在宮里做女官,做到五品女尚宮就到頭了。做才人,往后升為嬪妃,可以做到一品二品。我是看重你。”
“可是——”婉兒還想說,忽而明白了天后的另一層用意。這是教她拋卻一切情愛,專心陷入權力,在漩渦里尋得一席之地。飛黃騰達,位極人臣,秉國權衡。
可真怪了,這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么?為什么答應的話,這樣難說出口。
天后冷笑:“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他。”
“不,我沒有這意思。”婉兒連忙道。說完又猶豫了片刻,開口:“是,我去草擬敕書。”她起身,剛要走,天后叫住她:
“既然你做了天子的才人,不可再對其他男子動情,知道么?”
“知道。”
天后看著婉兒遠去的背影,十三四歲的女孩子,那樣美好的樣子,身形頎長,搖曳生姿。最該瘋狂的年紀,就這樣逼迫她斬斷情絲,是心狠了些。但她必須得過這一關,必得斷了這念想。被情愛所絆,成不了大事,十三四歲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李治或許不是她心頭最初的那個人,但這么些年,互相利用,互相包容,倒生成了一種特殊的情感。惺惺相惜,誰再也離不開誰了。
如此不也是一番滋味?
誰又能說這樣不好?
婉兒別過頭去,不讓太平看她臉上的傷。
“宮人已收拾了后院一間庫房,重新刷了墻,置辦了家具。以后我和母親,就住在那里。你若是——”
“別岔開我的話,是阿娘傷了你,是不是?”
“公主既然聽說了,何必再問我。”婉兒輕聲道。
“她怎么能這樣?”太平皺起眉頭,“我明明對她說,一定要好好待你。”
“是我做錯了,”婉兒聲音再低,就快要聽不見了,“我不該走神的。”
“她這樣做,你還為她說話?”
“天后沒有做錯,如此也是為我好。公主若因這件事與天后起了嫌隙,我罪過就大了。”
“不論如何,她罵你也好,罰你也好,怎么能傷你!”太平站起來,“不行,我必定要去說的,否則以后你在那邊吃了苦,豈不讓我心疼?”
“去說?說什么?”婉兒扯住她的衣袖,“我沒事的,不必如此。”
太平看她雙眼急切,真真怕她去質問天后,黯然下來:“你——就這樣維護她?”
“不維護怎么行,”婉兒仰頭看她,“她可是我最愛的人的母親。[r5] ”
太平愣愣看著她,一下笑了,抓住扯她衣袖的手,順勢坐下來。她撥開婉兒額前的亂發,探過身子查看那傷口,不大,但是有些深。她又心疼了起來,這么深,一定很痛吧。
“我額上有傷,公主嫌棄么?”
“怎么會。又胡思亂想什么。”
婉兒苦笑:“只是我無顏見人了。宮人都道是我和太子有私情,才被天后罰的。以后見我這傷,必定要嘲笑一番。”
“誰敢笑你,我罰他去倒尿桶!倒上半年。”
“宮里哪有那么多尿桶要倒?”婉兒看著她,自嘲一般。
太平沉吟半晌,忽然抬頭對她說:“你坐好。”隨后起身,不久拿著藥膏和箔紙過來,跪坐下來,為婉兒擦了藥,把箔片裁成梅花樣,呵一口氣,覆住傷處[r6] 。婉兒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擺弄。
“如此,人家就看不出了。”她笑。
婉兒見她笑,心便放了下來,也開口笑道:“說得輕巧。若是人家問起,這梅花從何而來,我又該如何解釋呢?”
“不妨,不妨。”太平又裁一朵,對鏡貼在自己額上,“讓他們來問我好了。”
婉兒心頭一顫,暗暗發覺自己又被她攫住了。她卻不顯在臉上,只強顏打趣:“誰敢來問你?”
這樣一說,她忽然想起,還有件事,太平一定是知道了。
“月兒,天后讓我做了圣上的才人,你……你沒有——”
“我開心極了,這下三哥哥、四哥哥,還有薛紹那家伙,他們再也不能搶走你了。沒有人能搶走你了。”
她一下抱住婉兒,緊緊的,好像真有人要搶走她似的。許久,松了手,把她領到后邊寢殿,兩人相擁而眠。就輕輕摟著,便覺得安心,便睡得香甜。
翌日,婉兒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很高了。她想著怎么沒人叫她,揉揉眼睛,側頭一看,身邊的太平也不知去向。迷惑茫然間,她走下去,向殿外觀望過去。
宮女們忙碌地走來走去,有的提著水,有的舉著食盒,有的捧著衣物。
所有的宮女,眉心都多了一朵梅花。
[r1]wuli太平在這里三觀還是很正滴。
[r2]唐鎏金銀香囊,1963年出土于陜西西安沙坡村。
[r3]修指甲用的小刀,《北戶錄》記載。
[r4]史書對這件事記載很簡略,沒有具體時間,也沒有詳細理由。《舊唐書》記載:則天時,婉兒忤旨當珠,則天惜其才不殺,但黥其面而已。《新唐書》記載:嘗忤旨當誅,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殺也。
而且梅花妝早在南北朝就有記載(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國時期),并不是上官婉兒個人發明。無論是《北戶錄》還是其他野史小說,梅花妝的故事都更晚,是在婉兒有一定權勢的時候。不過既然都是杜撰,我為了把它放在太平出嫁前,提前了這個故事發生的時間。
[r5]太會了太會了,我被撩到了。想要一個這樣的年上!
[r6]請大家不要學習這種做法,很深的刀傷,又蓋住形成缺氧環境,容易感染破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