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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被大山和環水纏繞住的山村當中,夕陽銜山,將一座殘舊的破土堆的背影拉的老長,然后攪碎在泛起漣漪的長河當中。
也許是正是秋意蕭瑟的緣故,土坡上面的草垛也沾染上了讓人興致不高的枯黃,寒風一吹,發出沙沙的遲暮響聲。
許浮生,一個十七歲的風華正茂青春少年,此時卻揣著一雙與年齡極度不相稱的眼睛,里面流轉著的盡是說不出的風霜與蹉跎。
也許是看膩了自己面前的這一片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靡靡景色,作了半天悶瓢葫蘆的許浮生終于是忍受不住了,悠悠的嘆了一口氣,雙手在自己那一件淡藍色的夾克外套里面搜刮了半天,終于是摸索了兩根像地面枯草一般愁容慘淡的香煙。
相思鳥,這是被許浮生捏在指間香煙的名字。但是這樣詩情畫意的字眼,卻是怎么可阻擋不了兩毛錢一根的廉價事實。
在一道火柴的紅光消逝之后,一口深藍色的煙霧從許浮生的口中噴了出來,云云裊裊與殘陽的光束交織在了一起,營造成了一種極其詭詐的畫面。
創造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以氣吞山河之勢吹出這一口濃煙之后,許浮生的身體開始隨著劇烈的咳嗽上下擺動,眼睛里面更是泛起了淚珠。
“咳,咳,草,這副破爛一般的身體,不僅身子骨弱,沒想到連相思鳥這一種破煙都受不住!”,許浮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將自己起伏劇烈的身體安撫下來,可緊接著又開始猛地朝著自己那一張平淡無奇的臉蛋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真痛!我一定是瘋了!”,一記火紅的巴掌印直接讓許浮生開始齜牙咧嘴起來,從懷疑人生開始開始轉向了對自己的無限度虐待。
按照許浮生自己心里面的印象,自己本來應該是一個三十郎當還一無是處的小混混,盡管憑借著悍不畏死的態度在小街道里面站穩了腳跟,但是許浮生還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未來依舊像沒有燈光的房間一樣,充滿了死寂。
“沒想到啊,沒想到啊……”,許浮生托著自己的下巴苦笑了一聲,順手將已經燃至盡頭的煙蒂以一個優美的弧度拋入湖水當中。沒辦法,一分錢一分貨這句話無論在什么時候仍舊是發光發亮,兩毛錢一根的相思鳥自燃的速度,和他的價格呈現出完美的比例。
按照許浮生自己的印象,他應該是在一條小巷子里面被人用磚頭快拍暈了,然后理所當然的失去了直覺。
對于這樣的事情,深知人在江湖飄不能不挨刀的許浮生一點都不感到驚奇和驚訝。按照許浮生自己的話來說,像自己這一種早就已經被社會摧殘成是行尸走肉的蛀蟲,在世界上多搖尾乞憐一天,都是無比的幸運。
但是讓許浮生怎么也沒有想到的卻是,等自己慢悠悠的睜開眼睛的時候,見到的竟然不是冤魂四處飄搖的閻羅殿,而是早已就在自己記憶里面模模糊糊了的少年時光。
熟悉的硬木板床在許浮生指尖觸及的第一瞬間,不是久別重逢的溫暖,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驚恐,就像是在上一輩子許浮生說長不長的三十載生涯當中,出現的一位手持砍刀的兇猛仇人。
詫異轉化成了驚恐的情緒,一下子像潮水朝著許浮生襲來。習慣了逃避了三十年的許浮生,這一次在倉皇之中的選擇也不例外,在陌生大過熟悉的環境當中選擇迅速規避。
當然,那一包放在木桌上面的香煙,也沒有被上一世有著十多年煙齡的許浮生遺忘落下。
許浮生將手里面那一根香煙仔仔細細的撫平,重新叼到嘴巴里面,再一次掏出一根火柴,背著風顫顫巍巍的點燃,最后神情近似于飄飄欲仙的長出了一口藍色煙霧。
“晚霞面前一根煙,身心通透!”,摧殘了自己的身體滿足了自己的心理的許浮生,嗆出眼淚,連連用手撫平自己劇烈起伏的胸部,感嘆道。
“兔崽子!老娘看你是全身皮癢,需要好好松松皮了!”,一陣刺耳的女聲刺破天際,宛如晴空之下的一道雷霆,震的許浮生夾著的香煙都把持不住,滑落到了枯草之間。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中年婦女,穿著一件泛白的襯衫,黑色長褲,小皮鞋,著裝陳舊但是卻透露著一股子干練整潔的意思在里面。
婦人左手叉腰,右手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鏡片下面承載著歲月痕跡的魚尾紋,在眼睛微微的閉合之下,泛起森森的殺意。
許浮生臉上再也見不到之前的云淡風輕,躊躇恐慌之后,才扭扭捏捏的艱難的從自己的口中擠出一個字:“媽!”。
此刻在許浮生吞云吐霧的時候拍馬殺到的中年婦女,顯然就是被陳浮生牽腸掛肚十幾年的老媽了。
上一輩子的許浮生絕對稱不上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兒子。
這一點,在十八歲就出門漂泊并且從此杳無音訊的許浮生,心里面也同樣的清楚。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白眼狼的性格,還是因為自己心里面潛藏著十二年的愧疚,見過血染過黑的許浮生,現在竟然真的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一般,低著頭死死的盯著自己的腳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浮生怪異的表現,在鐘蘭的眼睛里面倒是十分的正常。
做壞事被抓到現行,然后產生心虛悔恨的神情,這是鐘蘭現在對許浮生表現的理解。
但是理解并不等于諒解。
因為家里面有一個老煙槍,所以鐘蘭這個在家里面執掌生殺大權的女人,比誰都懂得吸煙的危害。
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兒子,在未成年之前吸煙。這是鐘蘭這個并不聰明的女人心里面最樸實的愿望。
所以在見到許浮生蹲在土堆上面,叼著煙長吁短嘆一副遲暮少年樣子的時候,鐘蘭就氣不打一處來,直接開始上手拽著許浮生的耳朵,展示自己手頭上面的十八般武藝。
都說最難消受美人恩,在自己的耳朵即將膨脹之際,許浮生突然明白了,其實母親大人的‘恩寵’,其實同樣讓人難以消瘦啊。
“媽,輕點,很痛……”,許浮生終究還是經受不住嚴刑拷打,開始出聲連連求饒。畢竟就算一個三十歲的靈魂再怎么強大,也不能彌補一個十六歲正值風華正茂少年身體上面的羸弱。
鐘蘭是知道自己兒子身子骨不怎么樣的,見到許浮生一副經受不住雨打風吹的柔弱小草的樣子,心腸一軟,手里面的力道便開始急速下滑。
當然,必要的警告鐘蘭還是一樣的不會缺少的:“小兔崽子,看回去了,你爸怎么收拾你!”。
“嗯!”,許浮生誠懇點頭,虛心接受批評教育。
看著自己老媽在夕陽里面逐漸被拉得很長的影子,許浮生那一顆在三十歲就已經蒼老的靈魂,一時間沒有忍住開始淚眼迷離。
盡管二十年不見,但是那一種烙印在骨子里面的感情,這一世回響起來卻仍舊清晰。
許浮生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笑著跟上那一道逐漸佝僂的背影。
這一世,這一刻,許浮生突然生出了想做一點什么的心思了。
這不僅僅是為了彌補上一輩子欠下的債和長達十二年長埋心中的愧疚,更重要的是許浮生自己舍不得這樣熟悉的感覺……
小村子遠離城市當中的喧囂,空氣自然清新,皎月自然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