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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生絮絮叨叨,已經走出了屋子。
舒吭腦子嗡嗡響。
什么借,什么送,什么買!
這琴本來就是我的,我才是這綠倚絲桐的主人!
舒吭一把從琴盒中拿起那把琴。
三百年,三百年……
他們闊別三年了,琴人分離三百年了……
舒吭的眼睛濕濕的,抱著琴的手在抖。
有腳步聲進屋,舒吭以為是焦生,抬頭望去,卻是那張仇人的面孔:周兆倫!
眼前突然潑滿紅色的血,父王的血,母后的血,王弟的血,還有數萬黎民在刀劍下哀嚎,火光將她的皇宮無情摧毀,火光中,周兆倫笑容嘲諷,他在大紅喜字紅燭高燒的高臺上舉起弓箭對準她的心口,一把利箭嗖地飛了過來……
舒吭的熱血嗡一下就朝頭頂涌去。
“放下我的琴!”
楚長秦話音甫落,寶琴便飛了過來。
飛來時再不是彈奏的樂器,而帶著森森殺意……
這琴什么時候戾氣如此重了?仿佛受了人驅遣一般。
楚長秦正要伸手接琴的時候,那綠倚寶琴又調轉了方向重新飛回舒吭手中,楚長秦心中暗暗吃驚:這啞女竟然能驅遣此琴?
恍神的須臾,舒吭已經席地而坐,寶琴平放于膝上,十指輕輕撥動琴弦,一曲哀憤的曲子便直擊楚長秦耳膜。
什么曲子如此激烈?帶著無盡悲愴仇恨,以至每一根琴弦都在悲鳴振動。
楚長秦眉宇微凝,目光一閃,看向那撫琴的少女。
少女面貌分明豆蔻,為何神采卻有如一個老嫗?且是一個恨意滿滿殺意深深的老嫗。
這琴聲中儼然蘊含一個哀傷大慟的故事,可是不該是在這個豆蔻少女身上發生的呀。
舒吭抬眼冷冷看著楚長秦,心里在瘋狂地拷問:周兆倫,《琴瑟鳴》你可記得?你可記得?正是這曲子結下你我的孽緣,才有了大舒朝的覆滅!護國巫女的宿命是天下男子中有誰能聽一曲《琴瑟鳴》讓心肝流出血來誰便是她的真命天子,大舒朝的駙馬!而你周兆倫是如何用卑鄙無恥的手段騙取我的信任,讓這《琴瑟鳴》成為助紂為虐的劊子手?今日,我要讓這《琴瑟鳴》讓你的心肝再流一次血!
周兆倫,你的血是黑的,是黑的,是黑的!
琴聲急急切切,宛若千萬只黃雀撞上南墻……
鮮血前赴后繼噴涌而出,嘭的一聲,琴弦斷裂,琴聲戛然而止,屋子里陷入詭異的寂靜。
為何,眼前人無動于衷?
他不應該心肝大痛,七孔流血,跪在她面前博取她的憐憫,像三百年前一樣嗎?
為何?為何?
三百年前那一幕并未重演,他站在門邊,神情復雜看著她,卻是干干凈凈一張臉,坦坦蕩蕩的眼神,仿佛琴聲里的故事并未與他有絲毫干系似的?
蒼天不公啊,她帶著那傷痕累累的記憶重生而來與他相逢,他卻早已忘記前世罪孽,成了路人。
周兆倫,你轉世之后就可以讓你犯下的罪孽煙消云散,從而讓自己撇得干凈嗎?
世上焉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如若冤冤不必相報,那她,枉死的護國巫女為何要重生而來?
“楚公子原來你在這里啊,讓我好找。”
焦生的聲音打破了這氣氛的詭譎。
楚長秦回神,焦生歡快地走了進來,道:“我家阿鶯喜歡你的琴,你可否借她一彈?最好是送給我們,我家阿鶯是老丈的救命恩人,這個小小請求,楚公子一定不能拒絕吧?”
“對不起,這個要求我辦不到。”楚長秦靜靜說道。
焦生愕然:“楚公子你……”
焦生已經看見地上的舒吭,還有那把斷了琴弦的綠倚絲桐,他驚訝地走過來,蹲身向舒吭道:“阿鶯,你何時把楚公子的琴弄斷了呀?”
舒吭伸手在焦生掌心寫道:“不是恩人。”
“我明白了,”焦生點頭,回身對楚長秦道:“楚公子,適才我錯了,我家阿鶯說了,她雖然治好了老丈的頭疾,可你們也付了她診金,所以她不算老丈的恩人。既然不是恩人就斷沒有要求楚公子送琴的道理,不如楚公子把琴賣給我們吧,多少錢我們都愿意出,因為阿鶯會彈琴,所以阿鶯需要一把琴。”
楚長秦道:“尹娘子好琴,我可以另送一把琴給你,不過這把琴不行。”
“為什么?”焦生不解,琴和琴還有什么區別嗎?
楚長秦看著舒吭,那少女始終安靜坐著,面色沉沉,雙手護住寶琴就像護著自己的親人似的。
楚長秦道:“雖然尹娘子適才所彈之琴情感真摯,逼人心魄,催人淚下,看得出來尹娘子是擅琴高手,卻并不是此琴的有緣人,此琴的有緣人須得會彈《水仙操》!”
“《水仙操》?這曲子好生耳熟,”焦生摸著腦袋,奇怪地喃喃自語,忽而頓悟,“這不是顧老伯說過的那首曲子嗎?《水仙操》,有緣人,難道這琴……不對啊,這琴不應該在山嵐的那家琴行里嗎?”
焦生還沒說完,耳邊已經響起了一連串音符。
仿佛是海水洶涌,仿佛是山林寂靜,眼前驀然出現東海滾滾,蒼山邈邈……
焦生臉上現出迷幻的神色,喃喃道:“我……我怎么好似看見海……還有山……好美……”頭一側,歪倒在舒吭肩頭呼呼睡去。
楚長秦震驚地看向地上撫琴的少女,雖然樂音時有停頓,那是因為斷了一根琴弦的緣故,可他清楚地知道,這就是俞伯牙的《水仙操》!
不錯,是的,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楚長秦整個人激動不已,仿佛全身的熱血都在翻涌,這女子她會彈《水仙操》!
立馬,一個念頭就冒過他的腦海:這女子為何會彈此曲?
“你怎么會?”激動不已的世子爺向前幾步熱切問道,琴聲止,地上的女子抬眼無聲看著他,沒有一個字的回應,只有兩只眼睛里滿滿的恨意。
那恨意已盈出眼眶,仿佛能化作千萬利箭,隨時將他射成刺猬。
不,已經射成刺猬。
這感覺讓楚長秦激靈靈一凜,打了個寒噤。
他和此女有仇么?
捫心自問,天地良心,他和此女是初見哪!
難道此女是什么因他楚家而死的忠良遺孤?
呸呸呸,那他楚家成了什么?他楚家才是大周朝的第一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