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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還要攔阻,張龍友忽道:“陛下,楚將軍忠勇過人,定能化險為夷,請陛下讓他下去吧?!?
帝君此時真的甚是不安,大概,直到現在他才真正信任我吧。張龍友跟左右說了兩句什么,過了一會兒,幾個人拿著一大卷繩子一個大筐過來。張龍友過來道:“楚將軍,我在筐里放了一瓶水和有一塊毛巾,還有一包焰火箭。你下去后,如果聞到有硝硫氣味,就把毛巾打濕后蒙在嘴上。實在不行,就點燃火箭,馬上拉你上來。如果有什么要緊的東西,就用這把鐵鍬吧。”
我心中忽地一亮。張龍友準備得如此周到詳細,分明已經知道這并非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穴了,很有可能是炸開的。想到我回來時帝君急著問我蛇人繁衍之秘,我現在可以肯定,他就是海老所說的那個私自逃離的“阿龍”。我都沒想到這些,如果真是炸開的,里面硝黃氣息足以把人嗆死,假如我貿然下去,說不定會被憋死在里面。從與他反目以來,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很久以前那個溫和而純樸的張龍友的影子。我拍了拍他的肩,道:“張大人,放心吧,我沒事的?!?
張龍友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道:“小心?!?
我剛跨進那大筐里,陳忠忽然道:“楚將軍,我也下去。”
雖說我敢斷定下面就是安放孵化器的所在,但心里還是有些害怕。有陳忠這個神力之士在身邊,我可以放心許多。反正這筐也大,坐兩個人綽綽有余,我點點頭,道:“好吧?!?
上面士兵眾多,個個身強力壯,拉兩個人不在話下。我和陳忠坐在下面,手里握著火把,也不知有多深?,F在天都沒亮,里面黑得異樣,火把只能照亮身邊一小塊地方。越往下放,便覺得氣味有些重,但與火藥爆炸后那種嗆鼻的硫黃硝石味道大為不同,我聞不出有硫黃味。
我把毛巾一撕為二,倒了些水,把一塊遞給陳忠道:“捂住嘴?!庇袧衩頁踔?連那一點硝石味都聞不出來了??墒俏业男睦锓吹轨饋?難道這里不是用火藥炸開的?正想著,只覺身下一晃,竟是到底了。我一怔,卻聽得上面有人叫道:“都督,是不是到了?”
這聲音倒是異乎尋常的清晰。我抬頭看去,只見上面是一個圓圓的洞口,這里就如一口深井。放下來,約摸有二十丈左右,并不算太高,當初高鷲城的一面城墻建得異乎尋常的高大,也有近二十丈了。我叫道:“是的。我們先下去。”
現在說話可以聽到,就不必用張龍友準備的那種焰火箭。我和陳忠跳出筐子,雖然看不清周圍,但感覺得到地面很是松軟。我拿過一個火把,從陳忠手上那火把引著了火,照了照四周。這個洞穴底大上小,上面不過丈許,下面卻有三丈方圓。繞著四壁走了一圈,只覺壁上的土也不是很潮濕,似乎不是因為塌陷形成的。正看著,陳忠忽道:“將軍,這里好像有扇門!”
我走了過去。那邊確是有扇門,已經被土半埋了,并沒有掩上,露出一半。我心頭猛地一跳,心知猜的不錯。陳忠在一邊道:“將軍,地底下怎么會有門?”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道:“來,推開它?!?
門被土埋住了大半,但門上沒沾什么泥,顯然是上面的土塌下來才壓住的。我心中既是激動,又是不安,不知上去怎么和帝君說。這里真的有孵化人類的機器的話,帝君肯定視其為至寶,因為兵力再不用擔心了。可是我想的卻更遠,真能孵化出人來,那些人還叫人么?陳忠只有一個,如果有成千上萬個陳忠,那這支部隊的戰力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可是這里的聲音都能傳到上面,我要是把那機器打破,上面肯定聽得到,現在到底該怎么辦?
不管怎么說,現在是我在下面。假如叫個別人下來,那我也無計可施了。我越想越是不安,看著陳忠正奮力挖土,那扇門大半露出來了。
忽然,上面傳來一個人聲道:“楚將軍,下面有什么?”
下面比上面要大,他們現在多半已看不見我們手里的火把光。我大聲道:“正在看?!痹诘紫麓蠼?回聲嗡嗡不絕。剛說完,我小聲道:“陳忠?!?
陳忠抬起頭,看著我。我咬了咬牙,卻還是沒說什么。
已經準備不顧一切,也要破壞這個孵化器了,即使帝君怪罪也顧不得。帝君未必會因此治我死罪,但陳忠與我一同下來,他卻定然難逃一死。
陳忠,別怪我,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你的性命。陳忠心性平和,功名利祿他并不看重,但他為了我一同下來,我卻要害他丟盡前程,甚至可能丟命,我心里已是內疚得疼痛??傻搅诉@時候,已經沒別的好主意。
土已挖光了,陳忠看了看我,道:“將軍,我拉開它了?!?
我點了點頭,陳忠扳住門框,猛地一用力,門“吱吱”的響動,我忙把火把插在壁上,伸手去幫忙。兩人合力,終于把門拉開了。這門沉重異樣,打開和關上都十分困難。一拉開,里面忽地傳來一股很重的硝石氣息,我被嗆得咳嗽連連,連忙把那濕毛巾捂在臉上。
陳忠也用濕毛巾捂住了臉,道:“將軍,里面有什么?”
我還沒說,忽然聽得身后傳來張龍友的叫聲:“楚將軍,發現什么了?”
張龍友也來了!我暗自叫苦,原先的設想已全盤落空了。我還沒說什么,張龍友已快步跑了過來。他身材比我們都要小,也更為靈便,又有我們的火把引路,三兩步便跑了過來,叫道:“這里有扇門!”
黑暗中,他的眼里灼灼放光。我心中焦急,攔住他道:“張大人,等一等,我們進去,你在外面等著吧?!?
張龍友卻不知哪來的勇氣,道:“我要進去看!陳忠,把毛巾給我,你在外面等著?!?
我心里不住叫苦,張龍友卻已捂著陳忠的毛巾率先鉆了進去。我摸了摸腰間的百辟刀,道:“陳忠,你在外面等著?!?
陳忠顯然也看到了我摸刀,眼里閃過一絲驚恐。我不再管他,閃身走了進去。
一進門,我不由大吃一驚。里面的地面簡直就是伏羲谷里的翻版,地面平整之極,連接縫都看不出來。這里,肯定有那個孵化器!我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按住了百辟刀,正要過去,借著火把光,眼角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那真的是一絲。我怔了怔,低下頭看去。借著火把光,我看到地面上有一根頭發。如果是黑發,那在這里肯定看不出來。但這根頭發卻是金發的,地面卻是深褐色,那就要清晰許多。我彎腰揀起來,看了看,心里卻又是一陣刺痛。
這時突然傳來張龍友的咳嗽聲。我把那根頭發往衣袋里一塞,抬頭看去。里面的煙要濃得多,雖然用濕毛巾捂住嘴,仍然聞得到重重的硝味,但總算還不至于呼吸不上來。張龍友手舉火把,呆呆地看著,在他四周,卻是無數晶亮的冰樣的碎塊,在他身前,卻是一些破碎的金鐵架子。
我突然間如釋重負,又驚又喜,但臉上卻絲毫不敢露出來,走過去道:“張大人,里面有什么?”
張龍友喃喃道:“完了,完了?!彼穆曇麸@得如此疲憊,也追悔莫及。
我知道他早就知道有這個地方,卻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心中竊喜,卻只是道:“這里與伏羲谷很像啊?!?
張龍友點了點頭,道:“這些都是上一代人類留下的遺跡。楚兄,只怕真有天命吧,就在我面前,我卻把這個機會放走了?!?
我淡淡一笑,低聲道:“海老也這么說,阿麟與你長得也真像。”
張龍友像是被扎了一刀一樣,一張臉都扭屈起來,顯得如此可怖。但我記得海老說過,他并不精于劍術,我自然不怕他。我喃喃道:“天命有歸,非戰之罪。張兄,這個新時代到來了,這些東西也不需要了。”
張龍友憤憤道:“我知道伏羲谷那個定是你做了手腳,這里是不是你弄的?***,你這是犯下了大罪啊!如果有這個,我們哪里用得著害怕共和叛賊!”
他氣急之下,終于承認他的來歷了。聽著他罵我,我卻突然對他產生了同情。這個人才華絕世,為了隱瞞他的身份,這許多年來他也經受了多少折磨啊。他在海老身邊學到了很多東西,才能也足以改變這個世界,只是在宦海中,他卻被權勢蒙蔽了雙眼。我伸手從口袋里摸出那根頭發,道:“你看看這個?!?
張龍友不知我拿出些什么,一根頭發在地上顯眼些,拿在手上卻看不出來了。我把頭發湊到火把邊上,道:“看到了么?”
張龍友睜大了眼,突然道:“丁亨利!”那種金發碧眼的人并不多,現在雖然也沒有丁亨利拿根頭發來比較,但也可以斷定這就是丁亨利的。我點點頭,道:“我們晚了一步?!?
丁兄,謝謝你??粗瞧吡惆寺涞姆趸鳉埡?我心里暗自說著。孵化器并不很大,要搬走也不是太困難。丁亨利一定受命找到孵化器,但他還是把這孵化器炸毀了。雖然他與我政見不同,立場不同,但我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我直到這時才明白昨天丁亨利那個奇怪問題的深意了,以及最后那句話。愿這個國家,永遠都不再有戰爭。
張龍友又是惱怒,又是失望,道:“該怎么向陛下交待?該怎么說?”
我嘆了口氣,道:“還是把這里填了吧。我們快走,這里快透不過氣來了?!?
里面雖然沒有硫黃味,但硝石的味道卻很濃。張龍友眉頭一豎,道:“是啊,丁亨利是用什么東西炸的?怎么沒有硫黃?”
我嘆了口氣。張龍友如果和薛文亦一樣把心思全放在手藝上,他也會過得更快活一些吧。其實我比他好得有限,一樣也在這個污濁的泥坑里隨波逐流,漸漸染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大概,只能讓自己的心保持原樣,才是解脫之道吧。知道那個造人的孵化器也已毀了,我心里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現在,聯合政府間最后一個障礙也已消除,兩邊都該一心一意了。
我的心境從未有過的好,叫出了五德營五統領,一塊兒到我家吃飯。吃的是久違了的石板烤江豚肉。江豚肉油脂很多,烤過后就沒那么膩。在燒得滾燙的石板上澆點美酒,酒香騰起,把連瘦帶肥的肉片鋪在上面,看著肉片“滋滋”作響,再往蘸料里蘸一蘸吃下去,這等美味當真難以言說。五德營五統領又不是外人,一個個聊得口沫橫飛,連向
來沉默的陳忠也被曹聞道逼著唱了個小曲。只是我總覺得廉百策有些異樣,也許那天我突然說他是文侯的暗樁,讓他心中有了顧忌吧。
正吃到興頭,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高呼。我嚇了一跳,曹聞道也跳了起來,叫道:“出什么事了?誰敢胡亂喧嘩?”地軍團軍紀極佳,營中從來不會有喧嘩之事。曹聞道已有了三分酒意,想必以為是在軍中了。我道:“坐吧,沒事的?!边@聲音我聽得出,正是尊王團那種如歌如泣的大聲疾呼,什么“為國捐軀,為君分憂”,還有什么“帝國榮耀,不容玷污”什么的。我笑了笑,道:“是尊王團。對了,他們那份血糊糊的血書我一直沒交上去,會不會找我算帳來了?”
這當然是句笑話。我雖然不喜歡尊王團,但我現在是帝國首席軍官,他們似乎挺喜歡我。我剛說完,他們還沒來及笑,卻聽得一聲慘叫。這聲慘叫聲嘶力竭,讓我心驚肉跳。我正想讓老周出去看看,卻見老周沖了進來,叫道:“將軍,外面在殺人!”
我嚇了一大跳,楊易他們也一下站了起來。曹聞道驚叫道:“什么?沒王法了么?執金吾在哪里?”
我們全都沖了出去。一出門,卻見前面有一群人正在走過來。那些人頭上全都扎著紅色的布條,有個人走在最前,正在振臂高呼。他喊一句,邊上的人跟著吼一句。而在人群中間,樹著一根旗桿,在旗桿上竟吊著一個被扒光衣服的人。這人遍體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身上還扎了一支箭。這些人走過,路人紛紛變色躲避。我嚇了一跳,道:“這是怎么回事?”
我迎了上去。此時那伙人已經走過來了,他們看來倒不是來拜見我的,只是路過而已。我攔住他們去路,領頭那人也嚇了一跳,叫道:“是什么人?”
我看了看那個吊在旗桿上的人,道:“他是誰?”
那人道:“此人是共和叛賊!這些叛賊蠱惑人心,意圖巔覆帝國,我等身為帝國忠貞子民,定不允許他們陰謀得逞!”
他說得理直氣壯,我卻莫名其妙,道:“現在不是立憲,共和軍與帝國聯合么。他犯了什么罪了?”
我只道那個共和軍的人犯了什么事,結果被這些人動用私刑抓了。就算那人十惡不赦,但法律就是法律,私刑是不允許的。那人卻喝道:“什么共和軍,那是叛賊!你難道也是共和叛賊一員么?”說著,也不知從哪里取過一支長槍,直直對著我??礃尲?這人臂力不小,也練過兩年,居然不弱。
我怒道:“難道就因為他是共和軍的人,你們就這般折磨他?”
那人叫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共和叛賊妖言惑眾,意圖亂我朝綱,我等義民誓與叛賊不兩立!”
他說著,舉槍便向我刺來。我心中不由升起怒火,厲喝一聲,拔出百辟刀來,腳下一個錯步,已閃過他的槍尖,接連砍到他槍桿上。百辟刀雖然鋒利,要一刀砍斷槍桿也不可能。但我出刀極快,一瞬間已有十幾刀砍出,砍的又都在同一個地方。那人見我閃過了槍尖,正待抽回,
“嚓”一聲,槍桿已被我從中砍斷。砍斷他的槍是為立威。我哪容得他再還手,一刀砍斷,右腳在地上一點,左腳轉了個圈,腳背重重踢在他的左臉上。那人被我踢了這一腳,人一下摔倒。我搶上前去,把刀壓在他喉嚨口,喝道:“他們到底是什么人?”
尊王團只不過會喊些口號游行,從來沒有這等公然在大街上殺人的。那人雖然被我制住,卻倔強之極,喝道:“不要管我,這共和叛賊還
敢動粗,殺了他!”
我還沒說話,身邊響起了曹聞道的聲音:“這是地軍團都督楚休紅,你們狗膽包天,哪個敢動?砍了你們!”
那人聽了忽然叫道:“原來是楚都督。楚都督,你是國家棟梁,可不能不分皂白啊。共和叛賊蠱惑君心,妄圖以立憲為名,行共和之實。長此以往,必將國之不國,要國破家亡的!”
他這樣說,我倒沒辦法反駁了。立憲制原本就與君權至高無尚的帝制背道而馳,所以他說的話其實并不錯。只是帝制難道就好么?這帝國不成為帝國,并不是一件壞事。國破了,家卻不會亡??墒撬f得這么冠冕堂皇,我也不能公然說帝國亡了是好事。我罵道:“胡說八道什么,你惡言詛咒陛下,妄殺平人,該當死罪。”
現在我說“陛下”兩字,他們倒沒有磕頭了,反倒有一大批人呼啦一下站上前來,挺槍對準我們,又有個人喝道:“與叛賊同流合污者,也是叛賊!楚休紅,你不要自恃對帝國有功,我們千百萬帝國義民絕不答應!”
他喊完,身后那些人齊聲喝道:“尊王義民,忠君愛國。為國捐軀,死得其所。”聲勢甚是駭人。他們的吼聲整齊劃一,我想說什么連自己都聽不到了。我心里一陣茫然,身后楊易上前小聲道:“將軍,立刻把五德營調來吧。”
我搖了搖頭,心里不知有多么空虛。當初離開軍校時,有個叫柳風舞的學生問過我什么叫名將,我說軍隊是為了保國安民,如果用來對付民眾,那這軍隊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尊王團的人縱然不可理喻,他們還是帝國子民,我怎么能調用軍隊,過來大殺一陣?那又與當初文侯在帝都之亂時有什么兩樣。昨天,我還滿心歡喜,覺得這個新時代已經到來,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就變成這樣子了。不知道這個被殺的共和軍成員地位高不高,假如是鄭昭那一級,聯合政府立刻就要壽終正寢。
這時那些尊王團一陣呼喝,已挺槍向我沖來。我拖著那人,一時間也走不開,卻聽得曹聞道怒喝道:“王八蛋!”他身形一晃,如旋風一般直沖上去。那些人見有人上來,挺槍便刺,槍還未中,當先一人忽然“啊”了一聲,仰天摔倒在地,曹聞道趁勢一把奪過他的槍,倒握著以槍纂一掃,將那些槍擋開,他手里的槍已順了過來,便要刺去。我驚叫道:“不要殺人!”
那個要刺曹聞道的人是被一個彈丸擊倒的,自然是馮奇出手。馮奇他們九個人住在我宅子隔壁的一個小宅里,我和五德營統領飲酒,他們自然放假,聽到外面有聲音,這時也沖了出來。馮奇沖到我跟前,道:“楚將軍,要不要動手?”
我道:“不要殺人。殺了人就難辦了?!?
馮奇露齒一笑,道:“楚將軍放心,我用的是泥丸,他不會死,就見點紅。”馮奇平時用的不是鐵丸就是石丸,那兩種傷人立死,練習用的卻是泥丸。雖然打上去頗為疼痛,但還不會死人。
那個被他打倒的漢子此時果然正暈乎乎地爬起來,額角已流出血來。他一起身,就叫道:“你們......你們竟敢打尊王團義民!”
馮奇不等他說完,手起彈落,又一個泥彈正打在他嘴里。泥彈雖然著物即散,但這一彈也打得他滿嘴是血,只怕牙齒都打掉了幾個。那人唔唔叫著,口齒已是不清,快步向后退去。曹聞道還要追,我道:“曹聞道,不要追了!”
這時有人忽然叫道:“執金吾來了!”那些尊王團的人忽然一陣騷亂,向后退去。掛著人的旗桿原本由幾個人扶著,此時失了扶持,登時倒下來。曹聞道見勢不妙,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但他力量雖大,這旗桿上還掛著個人,要扳回來,他力有未逮,僅僅稍稍減弱了些下墜之勢。
這時楊易陳忠他們齊齊沖了上去,五個同時扶住,旗桿立時止住倒下之勢。他們將旗桿慢慢放倒,把那人放了下來。我抬起頭道:“那人怎么樣了?”
楊易彎下腰試了試那人的鼻息,向我搖了搖頭。我心頭怒起,百辟刀向下壓了壓,對那個被我制住的人罵道:“混蛋!你們竟然隨意殺人!”
那人卻也死硬,我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仍然梗著脖子道:“叛國反賊,死不足惜!你不識好歹,算得上身為帝國軍官么?!?
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但仍然留住了手。這時前面有人喝道:“我們是執金吾,這里出什么事了?”
那是一小隊執金吾,當先是個少年軍官。我正待說話,當先那執金吾軍官驚叫道:“曹將軍!天啊,真是曹將軍!”
曹聞道收好了槍,道:“你是......”
“我是林武啊,曹將軍,當初你還訓練過我們,前兩年在送一個難婦去卑田院時還碰到過你一次?!?
曹聞道定然忘了這林武是什么人了,唔唔了兩聲,那林武忽然又驚叫道:楚將軍!”
一聽到那林武說送難婦去卑田院,我已想起了前兩年的那事。這林武給我留下的印象甚好,忠厚善良。我收好刀,站起來道:“是林武將軍么?我是楚休紅?!?
林武三步兩步沖到我跟前,一并腳,行了個禮,道:“小將金吾衛驍騎林武,見過楚都督?!?
上一次他還是百夫長,現在看來已升了一級。我指著地上那人道:“此人蓄意殺人,將他收監,送刑部審判?!?
林武道:“遵命。”
他從懷里掏出法繩,正要去捆那人,忽地怔住了,抬起頭道:“楚都督,他是尊王團的人啊。”
林武大概是從那人圍著頭的紅布看出來的。我道:“尊王團怎么了?”
林武有些局促不安,小聲道:“楚都督,陛下有命,說尊王團都是忠貞愛國的義民,民心可用,所以命令我們讓尊王團便宜行事。都督,只怕就算抓去了,刑部也不收啊?!?
我怔了怔。從沒想到帝君還有這種圣旨,這一年來我心思都在與共和軍的談判上,為立憲奔走,幾乎毫不關心街頭巷尾的事。我道:“陛下說讓他們便宜行事,難道說了他們可以隨便殺人么?”
林武道:“這倒沒有?!?
“這人蓄意殺了一個人,以殺人罪拘捕他!”
林武眼中也有了光彩,一個立正,道:“遵命!”
林武將那人反綁起來,那人卻面無懼意,只是看著我嘿嘿冷笑。曹聞道見他那樣子,怒不可遏,揮拳又待上前,我一把拉住他,道:“曹兄,讓執金吾處理此事吧?!?
曹聞道臉上滿是怒色,道:“太囂張了,居然有這等不法之徒,像什么樣子?!?
我心里也極是沉重。沒想到尊王團在不知不覺間竟然發展到這個程度,而他們幾乎是病態地反對共和軍的一切,又病態地宣稱支持帝君。假如是一兩個人也就罷了,可他們正如自己說的,是千百萬人。那天那個上血書的人更說了,尊王團足足有二十萬之眾。先前我心里的喜樂已經蕩然無存,一片陰霾沉重地壓在我心上。帝國,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