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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風觀鼻子里“哼”了一聲,沒說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蛇人即使被消滅了,戰爭卻仍然結束不了。與蛇人的戰爭像一層迷霧掩蓋了我
們內部的重重矛盾,當迷霧散去時,帝國軍與共和軍,甚至帝國軍內部的帝君與文侯這兩派勢力,只怕也會有沖突了。
邵風觀像是自語一般,喃喃道:“戰爭結束了,不知蒲武侯這一次能不能回來。”
我心中一動。蒲安禮夫婦和一個親王作為帝國軍的人質,在五羊城已經呆了好些年頭了,我幾乎忘了這么個人。對蛇人的戰事結束,他們
回帝都的日程也就臨近了。那個親王也罷了,蒲安禮資歷雖淺,但他畢竟是與文侯平級的侯爵,妻子是前任武侯的獨女,父親又是現任戶
部尚書,掌握財政大權,可以說是現在朝中表面上勢力最強的一對父子。這對父子一定是帝君竭力拉攏的對象,文侯也不會放過他們。可
是,帝君縱然已經今非昔比,但我還是覺得他的能力遠遠不及文侯。
正想著,忽地一邊的大旗發出一陣“嘩嘩”的響動,邵風觀臉色一變,道:“不好,起風了。”
風說起就起,居然全無預兆,天空中還有幾架飛行機,原本組成編隊,此時一下亂了陣勢。我道:“快讓幾個弟兄回來。”
邵風觀看著天空,道:“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讓他們自求多福,看他們的造化吧。好在是蕭子彥這小子領隊,希望他能斗得過這陣大
風。”
風軍團四子中,其中有一個叫蕭子彥吧。我看著空中,風勢越來越大,那幾架飛行機就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亂飛,看得出正在努力降落,只
是極為困難。但那幾個人技巧純熟,有幾次我幾乎以為會相撞,卻在千鈞一發之際擦身而過,化險為夷。
正看著那幾架飛行機,小王子跑了過來,叫道:“楚將軍,那幾個蛇人我們殺光了。”
他說得興高采烈,馬鞍前居然還掛了個蛇人的頭顱。我看著他道:“好,不要沖動諸軍陣腳,在此掠陣吧。”
現在地軍團的攻勢極有章法,已經漸漸組織起地軍團最為擅長的“層濤擊”了。所謂層濤擊,就是將全軍分為幾組,如同海濤一般交錯攻擊,楊易最為精擅。可以說到目前為止沒有哪種勢力能經受得住地軍團的這種攻擊。小王子殺了幾個蛇人,興致大高,見邵風觀抬頭看著天,也仰頭看去,道:“楚將軍,起風了,這幾個風軍團的弟兄怎么還不下來?”
我道:“要降落也是很危險,所以王爺嚴令我不得讓你坐飛行機。”
邵風觀忽然“啊”了一聲,我忙抬頭看去,卻見一架機翼下涂了鮫頭的飛行機已失去平衡,多半就是那個蕭子彥的座機,歪歪斜斜地向一
邊的絕壁撞去。一旦撞上,不撞死也要摔死,邵風觀平時鎮定自若,此時卻也亂了方寸,大概蕭子彥是他麾下愛將,縱然邵風觀嘴上說讓
他自求多福,事到危急仍然關心。
小王子也驚叫道:“不好……哎呀,還好!”卻是那架飛行機眼看要撞上絕壁,忽地一折,竟然在空中一個急轉,擦著石壁轉了過去。
我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一顆心剛放下來,邵風觀在一邊重重喘了口粗氣,喝道:“好小子。”
小王子忽然道:“邵將軍,你的手!”
我循聲看去,卻見邵風觀的手掌里正有鮮血滴下。我吃了一驚,還沒說話,邵風觀已苦笑了一下,道:“楚兄,關心則亂,讓你見笑了。”
他竟然是在不知不覺中,指甲掐破了掌心皮膚。我道:“來人,給邵將軍包扎一下。”
邵風觀擦了一下手,道:“不礙事。楚兄,我得回去讓下面清出點地方來。蕭子彥這小子死里逃生,若是降落時出個亂子,那才劃不來。”
我道:“邵兄請便。”
風已越來越大,旗幟幾乎都要被吹得直了,呼啦啦地作響。身后又傳來一陣馬蹄聲,卻是馮奇疾馳而來。我見他的臉色也有些異樣,心頭
一沉,道:“曹將軍如何了?”
馮奇到了我跟前,道:“稟楚將軍,曹將軍將那支地底冒出的蛇人消滅干凈了。”
我松了口氣。馮奇看來也明白他的樣子讓我誤會,道:“這個地方真個匪夷所思,外面的風還能撐得住,一入風刀峽,居然大得驚人。甘將軍走得算快了,可是最后還要十來個人沒有趕上,一門神龍炮也沒來得及拖出來,起風時居然連這神龍炮都被卷得飛了起來,沒來得及出谷的弟兄更是被……”
他已說不下去了。小王子追問道:“怎么了?”
“連同那些被逼住的蛇人一起,被一下子撕扯成血沫了。”
我心頭也是一涼。如果不是楊易的進攻卓有成效,我們會有大半被封在風刀峽里進退不得,這一陣大風便會令我們損失大半。這也是蛇人一直龜縮谷中不敢外出攻擊的原因吧。
天命有歸,非戰之罪。我又想起當初路恭行死前說過的這八個字。有時,勝負并不決定在指揮官的能力上,更決定于一點點不可捉摸的運氣。不管怎么說,現在已經起風,我們沒有了后顧之憂,更可以全力向前了。
我在馬上長了長身,道:“好,吹號,發動總攻!”
這個命令說說容易,要做卻難。我一直等待著的這個機會,現在終于來了。現在,才是決定勝負的最后一戰,如果我們敗了,外面的丁亨利無法趁機攻進來,也就失去了坐收漁人之利的機會,而共和軍并沒有獨立攻擊蛇人的實力。這一次遠征伏羲谷,也可以說是人類與蛇人血戰多年才獲得的勝機,失去了這個機會,這么多年取得的成果都將毀于一旦。丁亨利不是平庸之輩,一定看得到這個后果。要破解他對我們的異心,這也是唯一一個方法。
我實在不愿意再有戰爭了。從違背文侯的命令開始,我一直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帝國與共和軍要么一塊兒一敗涂地,要么就只能合作。而我總覺得,丁亨利一定也有這樣的想法。何從景一定命令他向我們下手,而他千方百計避免這個后果。現在有這樣的戰果,我倒覺得那是我和丁亨利默契的成果。
總攻號吹響后,原本就已占了上風的各營都為之精神一振。也許,每一個人都已看到了勝利的前景吧,現在的攻勢幾乎可以用“瘋狂”來形容。地軍團各營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攻擊,先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現在卻一舉突破了內匏原和外匏原的交界口,前鋒一舉殺入內匏原了。
小王子看得心癢難熬,不時看看我,準是要讓我下命令讓他領軍殺進去。只是現在軍心已然振奮到了最高點,他上去只是徒勞冒險而已,并沒有太大的用處。我故意不看他,只是帶著馬看著諸軍沖殺。
這時一個親兵道:“都督,曹將軍來了。”
曹聞道和幾個親兵隨眾過來。在他的邊上的,是一只手打著繃帶的甘隆。我忙迎過去道:“甘將軍,辛苦你了。”
這一波攻擊火軍團損失最為慘重,追究起來,我讓火軍團擔任后衛,難辭其咎。甘隆卻沒有半分怨恨我的意思,在馬上單手行了一禮,道:
“楚將軍,末將無能,令都督失望了。”
我道:“甘將軍,你們為國犧牲,豈是無能。火軍團的弟兄損失如何?”
甘隆苦笑了一下,道:“損失近了一半。這一戰,末將實在無顏面對畢都督。”
火軍團來了三千人,這一戰大概損兵一千二三百,回去后畢煒一定會借機彈劾我救援不力。只是我現在不愿多去想這些,我與畢煒不睦是我們兩人的事,火軍團的士兵一樣是同甘共苦的帝國軍兄弟,甘隆為了這一戰做出了這么大的犧牲,一樣令我感激。如果沒有火軍團的殿后震懾,恐怕丁亨利在我們進入一半時就會發動攻擊,讓我們腹背受敵吧。我道:“甘將軍,死者已矣,現在你們好好休息一下吧。”
甘隆精神一振,道:“楚將軍,甘隆尚有一戰之力。現在還有四門神龍炮,還不曾好好開過火,讓我們上吧。”
內匏原比外匏原大得多,蛇人恐怕在里面建筑有工事。這種攻堅戰有火軍團助陣,能夠事半功倍。我想了想,道:“好吧。只是這一戰,恐怕不決出勝負就不會結束了。”
甘隆爽朗地一笑,道:“男子漢大丈夫,死則死耳。能死在對蛇人的最后一戰里,那是做一個戰士的光榮,請都督成全。”
他并不屬于地軍團,但現在他也稱我為“都督”,那是把自己也納入地軍團里的意思了。我看著他,心里一陣激動。不管怎么說,畢煒雖然與我不睦,但兩軍合作時他仍然全心全意。助攻的火軍團由這個與地軍團關系最好的甘隆指揮,就已表明他沒有掣肘之意。我點點頭道:“好,大家小心點,曹聞道!”
“末將在。”
“你協助火軍團的弟兄進攻,盡保護之責。”
曹聞道在馬上直了直身子,行了一禮道:“得令。”
兵鋒如刀,一往無前。外匏原已是喧天的呼吼,即使是風刀峽里尖厲的風聲也壓不下去。身邊不時有掛彩的士兵走過,但一個個意氣風發,仿佛這點傷根本不在話下,不知是什么人又唱起了那支《國之殤》: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低沉而渾厚的歌聲在山谷回蕩,悲壯豪邁,可是聽來又帶著一股森嚴的殺氣。平時聽到戰士唱這首歌,總覺得有種視死如歸的激越,讓人熱血沸騰,現在卻聽得渾身冰涼。
在他們心目中,一定都覺得這是最后一戰了吧。打完這場仗,只要還能保住性命,就能安享太平歲月了。如果帝國馬上就與共和軍兵戎相見的話,他們發現渴望著的太平仍然遙遙未及,還能有這么高的士氣么?
我不知道。明明勝利在望,我卻感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與迷惘。
明天,對于我來說已是一個猜不破的謎語,我幾乎不敢面對這些英勇無畏的戰士。很多時候,我總想著,假如我戰死在疆場之上,也許會是個更好的結局吧……
“都督。”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我定了定神,只見簡仲嵐騎馬立在我身前。
我道:“簡參軍,火軍團都車完了么?”
簡仲嵐跑得急了,喘息也有些粗。他道:“都督,楊將軍的前鋒進展極速,只是身后要不要守御?”
現在風刀峽中狂風大起,根本不可能有人穿行的,簡仲嵐擔心的是明天共和軍趁風停時沖進來,打我們個措手不及吧。我笑了笑,道:“不必了。”
簡仲嵐有些遲疑,道:“錢將軍他……要是他不能及時趕到的話……”
我道:“放心吧,錢將軍非等閑之輩。”
現在我們已經攻入內匏原,駐軍不是個問題,如果丁亨利要動手,那么他動手越早就越為有利。義字營的實力不如共和軍,但丁亨利派兵掩殺我們后方,留在外面的就不是擁有一萬兵力,并且有鐵甲車的義字營的對手。到時共和軍的背信棄義就只會自食其果,反是他們腹背受敵了。
我提前一天發動進攻,也正是為了配合錢文義的進程。按照約定,明天就是錢文義抵達的日期。
簡仲嵐沒再說什么,只是道:“都督,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到了這時候他還要說什么,道:“什么?”
簡仲嵐咬了咬牙,道:“共和軍的炮火射程,似乎能夠達到七百余步。”
他的話如同石破天驚,我不由驚叫道:“什么?”神龍炮能打到兩百步左右,先前我設計故意夸張神龍炮的射程,讓丁亨利誤以為神龍炮
有四百步射程,因為我覺得共和軍的神威炮出現得比我們晚,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比我們更遠。就算萬一共和軍有奇才異能之士殫精竭慮地研制,他們的神威炮頂多也就與我們相等吧,我夸張到四百步射程,本以為足以威懾住丁亨利了,可是簡仲嵐居然說他們能打到七百步遠,實在讓我震驚。
簡仲嵐道:“我在甘將軍營中時,蛇人正在風刀峽與我們纏斗,我們邊走邊退,大炮無暇發射,發的只是一些小炮。但其中我曾見山壁中了一炮,擊得山石粉碎,只有巨炮才有這等威力。這炮子是從谷外射來的,當時我們已入風刀峽有一程了,約摸距谷口六七百步,這一炮只可能是共和軍放的。”
我遲疑了一下。如果簡仲嵐的話屬實,那么共和軍的神威炮竟然比帝國的神龍炮威力大了三倍有余。一旦開戰,神龍炮幾同一堆廢鐵。我想了想,道:“你沒看錯么?”
簡仲嵐道:“這一炮絕對沒錯。只是奇怪的是,共和軍只放了這一炮,大概見我們與蛇人糾結在一起,后來就沒有放炮助攻了,所以我也有點不敢肯定。”
不,那并不是助攻,而是示威吧。我的心底一陣涼,也許丁亨利是被我的夸張騙過了,但他也用這一炮告訴我,神龍炮并不足以阻擋他們的神威炮。而他們有了這么大威力的巨炮,仍然堅持由我們主攻,不言而喻,就是擺明了他們早就準備在我們背后動手的意思。可是,這樣一來丁亨利發這一炮的用意又顯得模糊了……
我的心頭突然一疼。丁亨利的用意很明白,他并不想與我交戰,這一炮是給我一個信號,希望我能攝于他的武力而投降吧。他并不是嗜殺成性的人,但迫于命令,不得不要對我們動手,所以用這信號來告誡我。
我搖了搖頭,喝道:“別想這些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到了那時候再想對策不遲,現在是趁熱打鐵,一舉攻破蛇人的巢穴!”
像是應驗我的話,前面陡然發出一陣震天也似的歡呼,想必楊易的前鋒又已得手。我看了看周圍,已沒有多少人,道:“走吧。”
外匏原呈一個狹長的橢圓形,前后有二里許,我們本就已在中間,再加一鞭,片刻就已沖到外匏原與內匏原交界處的關口處。這里滿地都是死尸,不少帝國軍與蛇人是纏在一起死去的。即使死了,我耳中似乎仍然聽得到這些戰死的士兵死前的怒吼。此時我也顧不得這一切了,又加了一鞭,飛羽真個如飛一般向前沖去,幾乎一瞬間便已到了那關卡前。
剛一過關卡,眼前豁然開朗。現在已近黃昏,外匏原開始昏暗起來,內匏原卻還沐著夕陽的余暉,要明亮許多。以至于過關口的瞬間我眼前有短時間的模糊。我把手搭在眼前,剛仔細一看,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前額也“嗡”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