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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并不知道鄭昭的本領,但他所說也有道理。安樂王雖是宗室之首,但向來不干涉軍政兩方之權,鄭昭綁架了他也毫無用處。我沉吟了一下,道:“鄭昭以前與王爺交往很多嗎?”
小王子道:“倒也不太多,只是父王很是欣賞他。不過以前頂多送出書房,這回他走得那么急,居然連夜回五羊城,父王才送他到城門吧。”
我腦海中像是有個炸雷炸響,失聲叫道:“他連夜回去?”
小王子道:“是啊。原來你不知道啊?”
我一直以為鄭昭總要過幾天才回去,不然今天也不會來赴宴了。直到現在才算明白,這一切都是鄭昭的欲擒故縱之計。他故意前來赴安樂王之宴,這等消息自然也在文侯的耳目之中,文侯多半也會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即使文侯有所準備,但鄭昭拉上安樂王,除非文侯能請動帝君擋駕,否則誰都不敢阻攔。鄭昭這條脫身之計絲絲入扣,叫上我的真正目的也并不僅僅如我先前所想的是為了證實我在懷疑他們,更主要的是拴住我,不讓我向文侯告密。整個帝都,鄭昭唯一不能讀出的就是我的心思了。只要保證我沒有受文侯之命來干掉他,那么不管是誰過來對鄭昭不利,他都能預先知道。而在鄭昭的想法中,文侯要攔住他,肯定會派我這個他讀不出心思的人出馬,綁住我的手腳,就足以保證文侯不會向他下手。
鄭昭雖然聰明,但這計策一石二鳥,我不相信他想得出來,更有可能是那個南武公子想出來的。當初丁亨利大贊南武公子是人中龍鳳,我心中很不服氣,現在卻不得不佩服此人。
我笑了笑,道:“是不知道。既然他要走了,那我也得去南門口看看,為他送行了。小殿下,你在家休息吧。不管鄭昭有什么主意,反正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他輕易得逞。”
小王子搖了搖頭,道:“楚將軍,你想得也太多了。”他對我向來言聽計從,唯唯諾諾,但我說的話實在太不可思議,讓他也無法相信了。我叫過在一邊休息的馮奇,正要走,小王子忽道:“楚將軍,你和鄭先生說馬上要在高鷲城見面,那我們地軍團又要出發遠征么?
我已跳上了馬,道:“也許是吧。小殿下,你好好練槍,過些天有個狄人少年武士也要到地軍團來。”
小王子眼中一下子亮了起來,道:“狄人?他的槍法好不好?”
我順口道:“很好的。”扭頭對馮奇道,“馮兄,快去追上王爺的人馬。”
馮奇沒說什么,與我并馬出門。現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卻未到禁夜之時,街上人已經少了,鄭昭和安樂王的隊伍走得并不很遠,我們只追了一會兒,便已看到前面浩浩蕩蕩一片人。我道:“馮兄,你別靠近。”自己催了一下馬,追上前去,叫道:“王爺!王爺!”
那隊伍后面有個人聞聲轉過頭來,一見我,叫道:“楚將軍!你怎么也來了?”
那正是陳超航。我道:“我也來送送鄭先生。”
此時前面的車也聞聲停了下來,最前一輛的車簾撩開了,安樂王探出頭來,道:“楚休紅么?”
見到安樂王的樣子,我的心才算定了下來,但也證實了我的猜測。鄭昭并不是要綁架安樂王,只是想讓安樂王送他出城。
我在車前下馬跪下,道:“王爺,末將也來為鄭先生送行。”
安樂王微微一笑,道:“難得你有心。上車來吧。”
安樂王推開車門,我跨了上去,安樂王對面正是鄭昭坐著。我上來時,他眼中有些閃爍不定,準是我追上來讓他大吃一驚。只是他讀不出我的心思,多半不知道我早就已在文侯跟前失寵了。我心中暗笑,拱了拱手道:“鄭先生。”
鄭昭眼里閃過一絲驚懼,勉強笑了笑道:“多謝楚將軍厚愛。”我這般突如其來地追上來,縱然他智珠在握,也會擔心我是不是受文侯臨時之命緊急捉拿他回去。我道:“鄭先生原來要連夜趕回五羊城,小將先前不知,尚有與鄭兄盤桓數日之心,未曾想草草別過,實是不敬之至。”
鄭昭這時倒平靜下來,道:“在下在帝都頗招人忌,自不敢招搖,何況拙荊歸鄉心切,還望楚將軍見諒。”
他突然說起白薇,我心頭又是一痛。他這樣說,多半是認定我奉文侯之命不顧一切來對付他了,想讓我看在白薇面上放過他一馬。只是他對安樂王使了攝心術,讓我大為憤怒。我笑了笑道:“鄭兄學究天人,小將仰慕之極,實想再請教數日。”
鄭昭的臉一下白了。在他聽來,我說的這話已經是承認要對付他了。他低頭不語,安樂王在一邊忽然道:“鄭先生,楚休紅也是一片好意,不知是否可以再留數日?”
安樂王這樣一說,我已明白鄭昭并沒有對他用攝心術了。看來鄭昭確實是大得安樂王歡心,以至于肯送到城門口。想通這一點,我對鄭昭的憤怒一下子便消失了。鄭昭咬了咬牙,抬起頭道:“既蒙楚將軍錯愛,晚生不敢貿然相別。只是拙荊急著回鄉,只好讓她先走了。”
聽他愿意留下來,只是要讓白薇走,我心中更是一軟,道:“鄭兄伉儷情深,令人稱羨。小將不敢如此不通情理,令鄭兄受拆鸞之苦。”
鄭昭長舒一口氣,長長一躬身,道:“多謝楚兄。”
此時已經到了城門口了。門官高聲喝道:“是什么人?城門已閉……”話未說完,陳超航已然喝道:“我家安樂王爺出城送客,快快開門!”
陳超航這人有點狗仗人勢,這兩句喝得中氣十足,比那門官更有威勢。果然那門官的聲音一下啞了,過了一陣,只聽外面有個人道:“末將康宗佐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死罪死罪。”
帝都的王公國戚向來都是無法無天的,加上帝君兄弟多,即位后帝都更是多出一大批王爺。這些王爺別的用沒有,就會發威。這些王爺在天保年間作為皇子,不少受封為一字王,如今帝君即位,他們的一字王保不住,成了二字王。王號里的字加多了,卻更不值錢,加上文侯的新政大大減少他們的俸祿,這些王爺的脾氣大多不好,前不久剛出了一件事,帝君的四弟靜海王,以前的信王,因為在一個酒樓里跟人嘔氣,就叫了一幫家人把那酒樓砸了個精光,在金吾衛過來彈壓時,靜海王還大打出手,將金吾衛也打傷。這事鬧得民怨很大,文侯要對靜海王治罪,帝君則因為這個弟弟與他關系不錯,只讓他閉門思過,奪祿一年,輕輕放過了。事后帝君下詔讓這些兄弟注意言行,不得再做出格的事。說來好笑,我名義上是安樂王府郡馬,帝君對王親國戚下的詔書居然也給我下了一份,我才得知這事,但在民間那些王爺名聲已壞,人人見了都怕,這個康宗佐大概已被嚇慘了,抱了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
看來,南宮聞禮現在改革吏制是自下而上,實在有點本末倒置。吏制清平,決不是汰去冗員,提拔能吏就能樹立起來的。上行下效,如果上面盡是一些無恥之徒,那有什么資格要求下面的官吏清廉正直?
我不禁看了看鄭昭,心里突然間極其悲哀。不論共和軍是不是說的一套做的一套,那些“以人為尚”、“以民為本”有沒有成為事實,至少共和軍還做一些表面文章,而帝國卻連這種表面文章都沒有,制造出來的只有尊王團一類的愚民。
鄭昭這時倒沒有注意我,只是向安樂王行了一禮,道:“王爺,晚生此去,不知何時復返。王爺大恩,晚生他日有緣再見王爺之時方能圖報。”
他向安樂王行了一禮,忽然轉過頭,道:“楚兄,在下也將告辭,多謝楚兄相送之情。”
現在到底該不該讓他走?我心里又有些猶豫。讓他回去自是放虎歸山,但他一直在努力彌合帝國與共和軍之間的裂縫,兩方的盟約也是他全力支持才得以訂立。何況他的本事雖然神奇,在戰陣上卻毫無用處,對戰事根本沒有影響,如果文侯想殺了他,只不過是因為在這個人面前他不能保留自己的秘密吧。現在帝國與共和軍的同盟即將破裂,錯并不在他們這一方,我就算拿下他,無非是討得文侯的歡心,別的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小聲道:“鄭兄,我再送你最后幾步。”
下了車,我與他都上了馬。向前走了一程,鄭昭微微一笑,道:“楚兄,多謝成全。”
我不再和他打機鋒了,將手按在刀上,小聲道:“鄭兄,你這般一走,是不是帝國與共和軍又要勢不兩立了?”
鄭昭怔了怔,忽然嘆道:“楚兄,我再假裝不知,那是看不起你了。”他抬起頭,看著我,低低道:“共和軍與帝國的戰爭,已是迫在眉睫。”
我苦笑了一下,道:“難道沒有挽救的余地么?”
鄭昭微微一笑,道:“你也該知道,文侯大人隨時都會對我們下手。這同盟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楚兄聰明人,難道真信有同舟共濟,坦蕩無私之事么?”
他見我又要說什么,笑了笑道:“鄭某定下這條脫身之計,雖然自信瞞得過文侯大人,只怕瞞不過楚兄你。但楚兄看來也不曾想到,在下以身為餌,丁將軍他們早已出城了。文侯之網雖密,但未撒之前,猶是滄海一片。”
我又苦笑了一下,道:“確實。我該向文侯大人進言,說丁亨利才是該留下來的,你對戰事沒什么影響。”
鄭昭的臉上更是笑得高深莫測,搖了搖頭道:“楚兄若是這等人物,我早就束手就擒了。只是楚兄真是這等人物,恐怕楚兄自己早已身首異處。”
他的話雖然很有點玄妙,但我已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在五羊城丁亨利送我回來,就算我看破了鄭昭的脫身之計,現在仍然無法去對付丁亨利。而我如果真是這等不擇手段的人物,恐怕文侯就是第一個容不得我的人了。
我道:“鄭兄,你想過沒有,也許帝國與共和軍仍有修好的余地。”
鄭昭想了想,道:“恐怕沒有了。”他長長嘆了口氣,又道:“蒼生苦難,不知伊于胡底。”
“也許有的。”我想說,這時身后忽然響起了白薇的聲音:“楚休紅!”
我轉過頭。白薇也騎在一匹馬上,看來她與鄭昭準備輕身而退。她一臉驚愕,眼中卻不知是什么神情。我的心頭又是一痛,在馬上行了一禮,道:“鄭夫人,一路走好。”
白薇想說什么,便還是沒有說。看著他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我不禁長嘆了一聲。
鄭昭還是對安樂王用了攝心術。在他下車時,我突然提出要下車送他,照理安樂王肯定要說兩句的,但安樂王一聲不吭,顯然就是中了攝心術了。可是當初想到他對安樂王施攝心術時的憤怒已經蕩然無存,耳邊回響的總是他最后一句話:“蒼生苦難,不知伊于胡底。”
鄭昭從帝都脫身的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天氣晴朗,正在化雪。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冷得手腳都有點發麻。我在營中操練了一陣,正覺得身上開始發熱,汪海忽然急吼吼地到營中傳令,說文侯緊急召見我。我知道定是鄭昭的事讓文侯極為惱怒,只怕要痛罵我一通。
到了文侯府,仍是在那書房里。請了安,讓我意外的是文侯倒沒有大發雷霆,只是背若手看著掛在中堂的一幅字。這字應該是文侯剛寫的,斗大的“文以載道”四個字。鄭昭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從帝都全身而退,對于算無遺策的文侯來說實在是個極大的失敗。而鄭昭走前赴安樂王之宴,我同在宴上,這消息文侯定然也已知道了,他讓我來多半便是要我說明此事。我雖然已經準備好了解釋,心里終究有些不安。讓我更不安的是文侯居然讓我跪在地上遲遲不問,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已是怒到極點。
沉默了半晌,文侯忽道:“楚休紅,你近來可好?”
他的聲音極是溫和,甚至比往常更是溫和。我心中更是志忑,道:“末將正在加緊訓練,隨時準備出發。”
文侯轉過頭,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起來吧。”
他也坐到椅上,指了指邊上,道:“楚休紅,你也坐下吧。”
當初武侯行事,只消看他的臉色便知是要賞還是罰了。文侯與武侯完全不同,朝中官員背地里說,文侯的臉一定只是張面具,因為看他的臉色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文侯不論要做什么事都和顏悅色,即使他馬上要殺你。
我坐下,文侯道:“楚休紅,你過了年就是二十六了吧?”
“再過六天便有二十六了。”
先前操練時身上并沒有出汗,現在我的背上卻已冒出冷汗。文侯說得越是平和,恐怕他心中的惱怒就越甚。我暗自咬了咬牙,忽地起身又跪到文侯座前,道:“大人,末將死罪。”
文侯笑了笑,道:“你又犯了什么死罪?”
“昨日末將赴安樂王之宴,不料共和軍鄭昭亦來赴宴,末將一時大意,又中了他的攝心術,以致此人脫逃成功。”
在赴宴之前我確是不知鄭昭也來赴宴,但這樣說的話文侯只怕更會著惱。我說我是因為中了攝心術,反正死無對證,文侯自己也因為害怕鄭昭的異術而不敢和他見面,自然不能怪我了。
文侯又笑了笑,道:“這事啊,錯不在你,我原本就要讓他回去的。”
我呆了呆,道:“大人,這人身懷秘術,為什么要放他回去?”
“此人秘術只能探聽旁人心思,戰場之上無甚大用。而這人在共和軍中地位甚高,若無端斬殺,雙方同盟便即刻破裂。楚休紅,你現在也是一軍統帥,難道連這點都沒想通么?”
我心里卻越發感到寒冷。這絕非文侯的真正心思,鄭昭這種秘術如能為他所用,對于他來說便如虎添翼。雖然不至于要殺了鄭昭,但文侯一定想要將他留下來。沒想到鄭昭從他手掌之中脫身,文侯現在一定怒不可遏,可是說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那些朝官說文侯的臉是張面具,當真不假。只是他自己將此事輕輕揭過,只怕是不想多談自己的失敗吧。我當然樂得順竿爬,道:“大人明鑒。末將無知,實是不知輕重。”
文侯嘆了口氣,道“這人走得如此之急,卻也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了郎莫交代之事。我千方百計隱瞞,自覺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走漏了風聲,到底是什么人告的密?”
我的心又是猛地一跳。文侯緊急召見我,難道并不是因為鄭昭脫身的事,而是在懷疑我把郎莫交代的事告訴了丁亨利他們么?我本已起身,一下子又跪倒在地,道:“大人,莫將只將此事和我營中五統領說過,再沒告訴過第六個。”
雖然我垂著頭,但也感到文侯看了看我。即使視線未曾相對,我也感到文侯那陰寒徹骨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頓了頓,文侯才道:“我可不曾說過懷疑你的話。”
我的心頭越發寒冷。文侯越這樣說,就越說明他在懷疑我。我垂下頭,不敢看著他,道:“大人明鑒,此事萬分機密,末將身涉嫌疑,無以表白。”
過了好一陣,我仍然聽不到文侯的聲音。如果他認定是我走漏了消息,只怕此番出征就沒有我的份了,連地軍團都督也得抹掉。丟不丟官無所謂,但這次遠征是與共和軍修好的最后機會,我絕不能讓來之不易的和平被人破壞。
即使那個人是文侯。
過了好一陣,我才聽得文侯嘆了口氣,道:“楚休紅,起來吧,我相信你不會如此不明事理。”
我抬起頭,道:“大人,我們四相軍團應該不會走漏消息,難道是那鄭昭用秘術得知的么?”
“審訊之時,從無一人與外界接觸,他本事再大也不應該會知道。”文侯的眼神變得有些茫然,喃喃地道,“我只是奇怪,他到底用了什么辦法察覺的?”
與共和軍得知這個消息本身相比,他們使用讓文侯都看不破的方法才更讓文侯惱怒吧。如果是鄭昭的秘術還好說一點,但如果是收買了文侯左右的話,這最讓文侯難以忍受。文侯慣于在旁人身邊安插眼線,越是這種人就越容不得別人在自己身邊施展這等伎倆。我當然不敢告訴文侯鄭昭他們用的是天遁音,只能沉默不語。
文侯也許在等著我的回答,見我一直不說話,他也沒有出聲。過了好一陣,他才道:“楚休紅,此次遠征,你還有什么想法?”
如果文侯說別的,我也沒什么好回答。但這事是這些天來我日思夜想的,我道:“稟大人,遠征蛇人,此戰不同以往,勞師遠征,極為兇險,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保證錙重給養補充。伏羲谷僻處西南雪山地帶,從天水省南下,雖然路途稍近,但要難走得多,運輸至為困難,一旦接濟不上,則大勢去矣。”
文侯點了點頭,道:“這也是我在想的。唉,若那伏羲谷在海邊,便好辦得多了。”
如果伏羲谷在海邊,那么水軍團便可以一展所長,現在水軍團卻是無用武之地。我道:“大人,我也曾算過,以一個士兵一天的口糧為三張干餅計算,每百張干餅重二十三斤,則十萬人每天要消耗大約七萬斤。即使以萬斤大車運載,每天也得七輛大車方可。此去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不說糧食,單是運輸用的大車便是個驚人的數字。就算途中可以補充一部分,曠日持久地打下去,如果要從帝都運送給養就實在太難了。”
文侯哼了一聲,道:“你是想說,想要攻打伏羲谷,非與五羊城聯手不可么?”
我說的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但見文侯面色不善,心頭不由一涼。文侯是堅決不肯與共和軍聯手攻打伏羲谷的,如果我堅持,他更會認為是我想與共和軍聯手,所以把這消息透給他們。我道:“當然還有一個辦法。”
文侯道:“是什么?”
“既然給養不可能完全依靠補充,那么就要自給自足,唯有軍屯一途了。”
軍屯,就是軍隊屯田,由軍隊在駐扎地開荒。這是長期作戰的好辦法,是第二代青月公在西北防御狄人時開始這么做的。軍隊自耕自種,富余的還可以賣給地方。當初狄人勢力極盛,來去如風,帝國軍再怎么訓練,總不是習慣于在沙漠中逐水草而居的狄人騎兵的對手。但歷代青月公就是用這一招穩扎穩打,逐步建立一系列堡寨,連成犄角之勢,使得狄人無法施展鐵騎突擊的故技。當初狄人五王合盟,共為邊患,被文侯兩月掃平,一方面是文侯用兵有方,但青月公的屯邊軍積蓄的糧草讓文侯部隊無后顧之憂才是真正的取勝之本。此事我想了很多,如果文侯一定不肯與共和軍聯軍,那么只有實行屯田,慢慢攻打了。
文侯聽我這么說,微微一領首,道:“如果想要穩妥,確實只有這么做了。但軍屯失之太緩,戰局瞬息萬變,還有共和軍在后。他們知道了伏羲谷的方位,這一手便難了。”
我不禁無語。文侯擔心的是共和軍在后方下手吧。如果我們與蛇人斗個兩敗俱傷,共和軍突然殺出來奪取我們的陣地與糧田時,我們肯定不是對手。可是這也是文侯自找的,原本共和軍是同盟軍,雙方合作,從五羊城取得補給要方便得多,現在卻要防敵一般防備他們,當然他會覺得屯田失之太緩了。我道:“大人,那您說如何方是萬全之策?”
文侯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四相軍團成軍已久,一直都是我直線指揮。我一直想在你們四個中選一個為帥,只是一直說不好。你們四人銖兩悉稱,都是帥才,以前一直難以定奪。”
我心頭一動。四相軍團要有一個主帥,這消息早就有了。最早是屠方提出來的。元帥只有一人,以前是太子。太子即位后,文侯就應該晉升為帥,但屠方奏疏稱文侯功勞太大,帥位已不足尊文侯,因此提出在四相軍團的四都督中提拔一個,另外三人晉升為上將軍。以前元帥與上將軍的軍銜都只有一人,當文侯晉升為帥后,順理成章就應該是身為兵部尚書的屠方晉銜為上將軍,別的副將軍全是他那年紀的老將。屠方的意思,是大力提拔年輕將領,而他這奏折明著是晉升文侯,其實是削去文侯軍權,顯然是受到帝君暗示提出的。文侯居然也這么說,那么就是將計就計的意思,把他自己的私人抬上帥位,一文一武成犄角之勢,權勢就更大了。只是他對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難道他屬意我么?
想到這兒,我的心里又有些不好受。文侯曾大力提拔我,也曾視我為股肱,現在雖然漸漸與他疏遠,也許他仍然當我是信得過的人,可是我卻已經暗地里向帝君效忠了。
“楚休紅,此番遠征,地軍團將是主力,好好立功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道:“大人……”
文侯笑了笑,將手搭在我肩上,道:“以寧死后,你就是我的兒子了。等你回來,我向陛下推舉你為元帥,也正式行過繼之禮。日后,文侯之爵,還要你來繼承。”
文侯的聲音如此和藹,讓我想起了早已去世的父母。我幾乎要落下淚來,一下子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哽咽地道:“大人……”
我幾乎就要向他發誓,誓死效忠于他了,可是頭剛磕在地上,猛然間卻如有道閃電從頭頂打入。
文侯和我說話時,人站得很直,但我一跪下,便看到他的左腳腳尖是點在地上的!
“心有所思,縱強隱之,亦發于手足。”
這是真清子給我的《道德心經》中的話。一個掩飾功夫很好的人說出來的話讓人莫辨真偽,但他總是無意識地從手足的的小動作上暴露出來。文侯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如果他是真誠的,絕對不會有一只腳是腳尖點地!我像是沉入了冰水之中,周身一下子涼了下來,但嘴里仍然誠惶誠恐地道:“大人之恩,楚休紅粉身難報。”
我不算一個擅長作偽的人,如果不是跪在地上,文侯一定看出我的臉色有變,因此索性把頭垂得更低,這樣也顯得我越發誠惶誠恐。果然文侯扶著我的雙肩,將我攙了起來,道:“起來吧,休紅。”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么,也許是覺得騙了我多少有點于心不忍吧。我知道文侯確實曾有封我為帥之意,但自從帝都之亂中我竭力反對他的決策后,這一天就永遠不會到來了。我估計在文侯心目中,元帥之位應該是鄧滄瀾的。可是現在他親口跟我說要晉我為帥,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我在胡思亂想,那么文侯一定是對我動了殺機了!雖然現在和文侯越來越疏遠,但我怎么都不相信他會殺我。可是不這么想,又無法解釋文侯為什么要騙我了。
也許是我的臉色更加惶恐,文侯笑道:“休紅,你身經百戰,也已是一軍都督,若不是你們四人年紀尚輕,資歷不夠,早就起碼是副將軍了。縱然為帥,那也是你應得的。”
我扶住文侯的手站了起來,道:“大人,末將自覺才疏德薄,不堪當此重任,鄧將軍為帥,遠比末將適當。”
我說得平靜,但這其實是個試探。我扶著他的手,原本也很自然,但將食指指尖觸在文侯手腕的脈門上。《道德心經》中最基礎的是調勻呼吸和心跳,因此我打坐時都是雙手互搭脈,時刻注意心跳次數,對脈搏也敏感至極。雖然只是指尖輕觸,卻立刻感覺到文侯的脈搏一下加快了。
如果先前只是有所懷疑,當我說出這話時,終于確認無疑,心也徹底涼了。文侯確實在騙我,他根本無意拜我為帥。他現在給我下這種保證,也就證明他確有除掉我之心,否則將來鄧滄瀾為帥,我希望落空,肯定不會再跟隨他了。那時往好處想,他會明升暗降地解除我的兵權,往壞處想就是在那時之前除掉我,省得日后為患。
文侯卻不曾覺察,微笑道:“此事等你回來再說吧。你再說說,還有什么辦法可以保證給養?”
我想了想,道:“既然不能從五羊城獲得補給,那么補充的糧草就唯有從符敦城調了,天水省積糧極多,保障遠征軍原無問題,只是路途雖較五羊城近一些,路況卻要難走百倍,而且天水省雖然富庶,比較五羊城還是遠遠不及,只怕……”
文侯道:“只怕什么?怕陶守拙不肯么?”
我咽了口唾沫,道:“正是。雖然西府軍擅長山中作戰,但從天水省到伏羲谷,需要穿過秉德省。這一省極為荒涼,人煙稀少,官道年久失修,極為難行。末將與陶守拙打過交道,此人視西府軍為私產,要他全力支援遠征軍,只怕他口是心非,不肯真心出力。”
文侯臉上浮起一絲詭秘的笑意,道:“你說得正是。既然如此,那就將他除了,另選人手主持。如此西府軍兵員可編入后備,而陶守拙這守財奴的多年積蓄也正好拿來為國效力。”
我嚇了一跳,道:“除了他?可是他并無過錯。”
陶守拙雖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這些年來他對帝國還是忠心耿耿,主持西府軍也甚是得力。蛇人也曾攻打過幾次天水省,但每一次都被陶守拙擊退,這條北上之路一直未能打通。如果除了他,雖然可以解決給養問題,但他無罪被誅,多年的屬下一定群情思變,只怕天水省又會演變成一場叛亂。
文侯哼了一聲,道:“此人不思進取,只知發展勢力,我屢次要征調西府軍,他都陽奉陰違,總說天水省防務重要,不能脫身。此時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文侯曾經有兩次要調西府軍入京補充兵員,陶守拙說得好聽,但每一次都在派兵前夕突然稟報說遭到蛇人進攻,結果派出來的兵一次只有兩千,一次索性只有一千人。其實天水省雖然時有蛇人出沒,但數量并不太多,以西府軍之能,就算只有現今的一半兵力,守御也毫無問題。而兩次都是在文侯發出調令時有蛇人進攻,其中定然有詐。這種花招瞞得過別人,當然瞞不過文侯,但陶守拙的手腳干凈至極,每次都毫無破綻,以至于讓人覺得西府軍的兵力的確不能再減,陶守拙實是為國出力甚多,不可苛責,文侯也對他沒辦法。他這樣對文侯耍手腕,無非是仗著西府軍孤處一隅,文侯對他鞭長莫及,無怪乎文侯要除掉他。可是不管怎么說,陶守拙在天水省守衛總是有功無過,這般除了他,也難服人心。
我道:“陶守拙縱然該死,但除了他,如何向他手下交待?”
文侯又是一笑,道:“進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