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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小天向自己走來，書生也不看他，始終閉眼凝神，自顧自吐息著手中長笛，那悠揚之間，似乎可以安撫巨龜，使得他看上去并沒有很痛苦的樣子，只是虛弱。/p>

小天站在青年不遠處的巖階下，仰視著，不知該如何上前打擾。他知道此情此景已詭異到不行，但心底卻異常平靜，感覺不到一絲慌恐，或者說危險。他想上前問個究竟，但眼下阻撓他的，不是其他，竟是出于禮節(jié)的“一曲終了”。無奈之下，小天只得仰頭，再次研究起上面的突兀來。/p>

由于距離夠近，這次他現(xiàn)那些壓在巨龜上的湛巖，其斷面已相當陳舊，而與此相比，與那符文巨石接觸并壓斷的湛巖同樣不少，斷面有的很陳舊，而更多的，則是完全新的斷面，隨著巨龜?shù)耐孪ⅲ€不時有碎石崩裂，跌落下來，打在地上翻滾，浸染——巨龜身體最近的地方，血竟然是新的，淺紅淺紅的。于是觀察半天，小天腦海竟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設(shè)想：與其說湛巖是壓住這巨龜，倒不如講是它們的存在擋住了上面的巨巖，很久的樣子。是那巨巖的跌落，讓他到了眼下這般田地。/p>

小天無力論證自己的想法，在這個大家伙面前，他沒比巨龜?shù)闹讣咨w大多少，更別提爬到他身上看個究竟了。所以，他有無數(shù)個疑問在等著眼前的書生。但反過頭想想，與其心焦似焚的等待，不如享受當下。這笛聲，這螢火，很久沒有碰到這么清寧隔世的時候了。所以，小天收起心思，默默望向書生，身心被帶進笛聲的旋律，四處漂著。/p>

直到余音繞梁，空谷漸遠，小天見書生這才緩緩放下手中長笛，張開眼睛注視著眼前的自己，嘴角上揚笑的像個孩子一般。之前目測他大概二十六七的樣子，要比小天大一些，但在這個歲數(shù)，能笑的這般天真，也著實少見。/p>

誰知沒等自己反應(yīng)，青年竟腳下輕踩，緩緩朝自己飄了過來。對，是飄，完全感覺不到他有重量的樣子，長衫，白襟，帶隨風(fēng)拂著。沒想到他的帶竟那么長，身后飄開老遠。小天此刻也忘了害怕，眼見著青年飄到自己近前，浮在那里，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和巨龜一樣，青年身體亦泛著翠光，但微弱很多。仔細看去，小天忽然覺得，他的身體，虛實之間。/p>

“我說這位大哥，你……能聽懂現(xiàn)代漢語吧？”/p>

小天決定先打破沉默，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挑起話頭，畢竟對方看上去顯然跟自己不是一個年代的。他見青年下巴輕低抿嘴笑著，雖然尷尬，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了底，/p>

“我大概能猜到，你弄我下來是有意的……你身后的巨龜和你，也是有聯(lián)系的。而且，恕我冒昧，我眼前的你，不太像實體……那么，你的真身又在那里？……這里，生了什么？”/p>

書生望著小天緩緩聽著，好像早已猜到他的心思，等他說完，始終笑著也不說話，只是后退一步，一邊轉(zhuǎn)身站在小天側(cè)前，將自己身后的視線讓了出來，龐然的巨龜隨即映入小天眼簾。/p>

他在示意自己去到巨龜近前。/p>

恭敬不如從命，既然書生不愿多語，也許眼前的巨龜能給出答案來。于是小天尾隨著他，走向巨龜，一時間他甚至覺得書生是啞的，因為經(jīng)常觀察不難現(xiàn)，愛說話的人和終日不語者，面部表情，舉手投足是不一樣的。/p>

二人走到巨龜跟前，雖然巨大的下顎隔開了他的呼吸，但小天仍能真切感受到吐息間，那自體腔內(nèi)部出的悍然的共鳴。不過，共鳴之外，這次小天明顯聽到了來自他腹部深處的，吐氣時重重的“嗚嗚”聲。他吃驚地望向身旁的書生，這明顯是臟器損壞已經(jīng)很嚴重了，但書生不語，只是握了握手中的長笛，將頭低了下去。/p>

遇到新鮮事物，在排除危險之后，人們本能的反應(yīng)都是上前摸摸。于是小天緩緩抬起手，猶豫在半空，好幾次想落回去，但看看書生默許的樣子，終究還是把手放了上去。/p>

手感很粗糙，堅硬自不多說，卻意外的溫暖。仔細看去，巨龜身上滿是大小裂紋，紋理相連血痕深嵌，分不清是傷疤，還是歲月的皴裂。小天感受著眼前這“神跡”，近在咫尺，卻無所適從。但沒等多想，下一秒，思想與軀體突然竟憑空被抽離了開來，無數(shù)的畫面、場景如爆炸般擠入自己的腦海，將所有知覺推搡出去。生的太快小天沒有選擇的余地，只得接受，烙印，深埋。/p>

畫面跳轉(zhuǎn)間，時而日輪月華，自己的身體礪巖焠玉；時而一位湛藍色氣息的男子出現(xiàn)在面前，他的存在給人少有的舒服的感覺；時而眼見男子點石化物，一紅一青一白三個伙伴便隨其左右，相生相伴；時而自己毫不猶豫出手，擋下眼前這滿臉英氣的女孩，對男子的致命一擊。面對女孩的凌厲，他卻不語，只是微微笑著；時而天空中一場惡戰(zhàn)，對手蒼白色的壓迫感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眼見著伙伴一個個倒下，那白魔轉(zhuǎn)眼到近前，嘶吼著擊碎自己的屏障，毫無還手之機地被其一記重腳踩下，身體隨即失去意識，只得無力望著遠處的男子，急落向地面，砸進了地底深處，身骨盡碎；時而頭頂憑空出現(xiàn)一塊符石，狠狠落下，如螻蟻般蠶食自己的身體，只得用盡氣力生石自保；時而一場地震，自遠而近到來，最后的湛巖被震裂，命數(shù)……/p>

“……為什么我不見你痛苦？你默默忍受著……你，在等著什么？”/p>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小天身后不遠處的石壁炸裂開來，碎石四散好遠，上面殘留著尚未熄滅的紫紅色火焰，和淡淡熔巖。/p>

抽離的小天被瞬間驚醒，兩眼仍殘留著模糊的光暈，他使勁搖著腦袋，還一陣才回過神來。/p>

“我靠，你小子行不行了！都說了等我讓開你再砸！你這是要懟死我還是要燒死我??！”/p>

熟悉的嘶喊聲在小天耳邊響起，他定定眼睛，朝身后看了過去。/p>

“嗯，看來還是沒機會了……”/p>

小天驚詫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趕忙轉(zhuǎn)頭，看到書生望著遠處的兩個人，搖頭笑著。他望著他，好一通打量，隨后眼里竟?jié)M是滿足。他很想多看一會兒，甚至再聽聽他的聲音，甚至跟他說上幾句話，告訴他自己知道的。但是，他沒有時間了。/p>

還沒等小天反應(yīng)過來，書生眼神隨即化為堅定，他轉(zhuǎn)頭看向他，目不轉(zhuǎn)睛注視著小天的眼睛，一字一頓，卻又安靜溫婉，/p>

“替我照顧好他?！?p>

隨后，書生身體竟開始緩緩虛化，他也不理，抬手，手中長笛隨即蜿蜒曲轉(zhuǎn)消散，最后竟凝化為一片翠甲。小天眼見書生伸手，將翠甲推入自己胸膛，趕忙抬手阻擋，誰知他和那手中翠甲，竟皆為虛像。隨著翠甲沒入胸膛，虛實間，書生面對著自己，望著自己，單腳輕點騰起，緩緩幻入了巨龜之中。/p>

一切都生太快，小天愣住那里，腦海里全是他消失前，那注視著自己的天真的笑，眼里的光，和他最后的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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