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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了,吃飯吧。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我帶著情緒,語帶譏諷的道:“干嘛明天啊?要去今天去!”
耗子轉頭看了看外面漸濃的夜色,沉思了片刻,很干脆的道:“那好吧。今天就帶你去!”
收拾完廚房大約七點半鐘,我接了耗子電話下樓,見他不知從什么地方弄來了一輛車。
我有些沒好氣的道:“不就去個地獄嘛,用得著這么好的車?”
他說:“別耽擱了,上車吧。”
那時天已經全黑,小城四下里已經亮起路燈。車剛出城就插進一條小路,然后七拐八彎上了山。
我問他:“你到底帶我去哪?”
他緊握著方向盤,仔細盯著坑坑洼洼的山間小路,漠然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說:“好吧。”沒再理他,掏出手機來玩。過了一會,竟然靠著車窗睡著了。
大約十點鐘左右,一陣剎車把我驚醒過來。車子停了,耗子開門走下車去。我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一面懶洋洋的問著:“這就是地獄么?不像啊。”一面也跟著下了車。
這時,我看到車燈照著的冷颼颼山野里,竟然布滿了灰黑色破敗的野墳。
縱是經歷了那么多事,我當時還是不自禁的出了身冷汗。
我轉頭問耗子,“你帶我來這地方干嘛?”
耗子一面用手機照路往前走,一面冷笑道:“你不是很想看看地獄什么樣么?我先讓你見識下地獄入口啊。”
我說:“別鬧了!回去吧!要來改天再來!”
他依然冷笑,“這可是你自己選的時間啊。”
我一時語塞,聽他嘴里說著玩笑話,手機燈光里卻是一臉嚴肅,仿佛罩了一層化不開的嚴霜。
我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終于什么也沒說出。這時,他已經停在一座新墳面前,然后抬手一指,“看看吧。”
我說:“什么啊?”極不情愿的往那墓碑上一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王嬸?”
耗子沒說話,只是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的站在黑夜里。
我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王嬸?怎……怎么可能?”我看看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和貼的照片,又轉頭看著耗子,“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耗子還是不說話,調轉了腦袋看著原處的樹影。我無力的走近幾步,再次確認著那碑上的名字。一陣冷風呼嘯著穿過我整個身子,使我猶如刀割、電擊般頓在當地。
我大腦里一片空白,“莫非……莫非是因為那串鑰匙……莫非王權貴知道了王嬸把我帶到了他家里,還進了他書房,所以……所以對王嬸下了毒手?”我愕然的看著耗子,“這么說……我……我還是連累了王嬸……我……我……”
耗子手里的燈光熄滅了,四下里一片黑暗。無星無月的天空里,只有幾片厚厚的云緊壓著深山里這片古老的松林。
我感到渾身無力,幾乎就要坐倒在地上。這時,又一陣冷風穿過林子嘶吼著向我撲面而來。我一動不動站在風里,半天才艱難的吐出了幾句話:“你說的對,我是不該過問這些事。可我……可我……”
緊接著,我又努力深吸了口氣,“可那天是王嬸自己來找的我……”話剛說完,又情不自禁的搖搖頭,“不對,不是王嬸的錯。還是我,就是我的錯。我那天不該進王權貴的書房,是的,我不該進那間書房。那屋子……其實那屋子就是地獄!”
耗子這時低低的嘆了口氣,重新按亮了手機的燈光,“好好看看吧。”
我鼻子里一陣發酸,但更多的是負疚,一種帶有極重罪惡感的負疚。我拖著僵硬的雙腿一步步走過去。那一刻,我知道懺悔什么的,全都毫無意義,完全沒有意義了。
我跪倒在墓碑前,撫摸著那些新刻的碑文。奇怪的是,我眼睛里卻無論如何都流不出眼淚來。我心里只有壓抑只有恨,還有一種對于自己的極度厭惡,一種將自己徹底毀滅以向王嬸贖罪的沖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墓碑上一列豎排的文字猶如閃電般再次將我擊倒。
我迷惑的又將那日期看了幾遍,喃喃說道:“不對,這日期……這日期不對啊!”我轉頭盯著耗子看了看,然后顫抖著雙手掏出手機,我需要查查對應碑上陰歷日期的陽歷日子。
我一面摸索著手機上的按鍵,一面喃喃自語,“不對,不對啊,怎么會是七月?她……她請我吃飯那天,分明已經是十月中旬了啊……怎么會……”
我心里自然知道,即使墓碑上的日期是陰歷,那也不可能與陽歷相差了有兩三個月之久。不過我還是不甘心,非要看到那個具體的日期不可。
這時,手機上顯示出一串陽歷八月的數字,我渾身一顫,手機滑落在草間。
耗子走過來撿起我手機,一句話也沒說。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巨大的恐懼,本能的從地上跳了起來,離開那墓碑幾步站定,然后轉頭看著耗子,“你跟我說,這到底怎么回事?”
耗子還是一句話也沒說。他手里的燈光又熄滅了,周圍重新恢復黑暗。此時頭頂烏云壓得更低了,簡直就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緊盯住黑暗中耗子那張臉,“告訴我,那天我在王嬸家里見到的,到底是誰?”
耗子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又問道:“那么你那幾件毛衣呢。”
耗子苦笑道:“它們已經消失了,我再找不著。”
我皺了皺么頭,“莫非你因為這個,才起了懷疑?對了,還有那毛衣上的味道,那毛衣上肯定也有那味道,對不對?”我緊逼著耗子的眼睛,問道。
耗子還是搖搖頭,“毛衣上有那味道,一點都不奇怪。畢竟那是從王權貴家里拿出來的東西。至于毛衣,我以為是我那天落在客車上了。”
我不解了,“那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王嬸的事?”
耗子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其實那天你電話里說到毛衣,坦白講,我當時心里挺感動的。我也想見一見王嬸的面,但我不愿上她家去,甚至連電話也不想打。不過我想辦法聯系到了跟王嬸同鄉的那個高中同學,你還記得吧?我原準備請他幫我打聽著,等王嬸什么時候回小房村,必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去見她一面。可我沒想到的是,從那同學口中,我卻得到了這一噩耗。”
我驚愕的看著他,“這么說,你很早就知道了這事?那你為何不當時就跟我講?”
他還是嘆了口氣,“這事,電話里根本就講不清。何況我自己也弄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
“所以你其實根本就只想徹底對我隱瞞下去?”
“不,瞞不下去的。”耗子長嘆了一聲,“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跟你講。”
我一言不發的站著,過了好半天,才喃喃說道:“可是,那天我遇到的,究竟是誰?”這時我很自然的想到了住院部資料室里那位趙家潤趙大爺,禁不住有氣無力的道,“這么說,那天我見到的王嬸,其實也已經是一個鬼魂?”
耗子垂下腦袋,什么也沒說。
我小心翼翼的轉過頭去看著那墓碑,“如果真的是鬼魂,那為何現在……現在她不出來見我們一見?然后把所有問題,都跟我們講講清楚?”
“地獄之門,不是隨時都敞開著的吧?”耗子冷冷說了一句,向王嬸墓碑拜了一拜,轉身往車子方向走去。
我也用心拜了一拜,然后追上他的腳步,問道:“那你知不知道,王嬸……王嬸她是怎么離開的?”
耗子頭也不回,只漠然道:“那同學說,她是回了村子的第二天夜里,服了農藥走的。”
我心里一陣抽動,再說不出一句話來。黑夜里我看不清耗子的臉,但我知道,此時他心里也不會比我好過。
我們默默走了一段,待到了車子邊時,我忽然感覺一陣莫名的壓抑鋪天蓋地襲來。我扶著打開了一半的車門,說:“等等!”話沒說完,晚上吃的餃子全從胃里嘔了出來。與此同時,眼淚終于決堤般噴涌而出。
耗子靠著那邊的車門,又打開一瓶隨車帶來的果汁,像喝酒一樣一口口往肚子里灌。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黑夜里寂靜的山林,強忍住心里巨大的悲傷,終于還是在心里默默話別了那位和藹善良的老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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