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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喜歡量化。士兵是人，不是數字，是不能簡單計算的?，F在重要的不是數據，我想問的也不是這個。”/p>

他勾了勾手指。這是他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或制定策略的時候常做的動作。每當他做這個動作，大家就知道他已暗自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p>

“那么多的偵察組都沒能現的根據地，這一組卻現了。對此，你有何看法？單單只憑運氣嗎？”/p>

魏廣征默默地聽著。對于已經決定的事，他不想做任何評論。加上，他服侍的這位將軍，從來沒有做過錯誤的決定。/p>

“有趣的是……！”/p>

皇甫儼笑了。雖然他為人溫和，但最近卻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容。/p>

“竟然還能想到我兩年前用過的聲東擊西之計，孺子可教也?！?p>

二。/p>

陳可昭的意見最終還是被采納了。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參將呂孟震指揮，穿過瘴毒森林直擊敵方陣營，另一路則由皇甫儼親自指揮，奔向沼澤地。而陳可昭負責在軍前替將軍牽馬。/p>

穿過密林就能看到沼澤。足足有一個人一般高的荒草地覆蓋著沼澤，它們如餓狼般張開了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吞噬那些倒霉的失足者。陳可昭不止一次地見過自己的同伴，前一秒還踏在深不過腳脖的泥地上，后一秒就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沼中，長眠地下。/p>

到達第一片沼澤時，陳可昭停止了腳步?；矢皢柕?。/p>

“為什么不走？”/p>

“需要派先鋒部隊，打探一下前方道路?！?p>

“我們就不能做那個先鋒部隊嗎？”/p>

“騎馬很難找到沼澤里的硬地，將軍！”/p>

“是嗎？那就下馬走路！”/p>

皇甫儼正準備下馬，陳可昭就抓住了他的腳。/p>

“不可以，將軍！”/p>

“你這是干什么？”/p>

皇甫儼和藹的眼神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怒視著陳可昭。陳可昭趕緊松了手，退后一步跪在地上，說道。/p>

“將軍恕罪……！但探路這種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士兵做吧，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p>

“放肆！我要做的事，還用你來告訴我嗎？”/p>

同行的幾名參將和十幾名軍官正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p>

陳可昭嚇出了一身冷汗。俗話說，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此刻的陳可昭，正為自己的莽撞之舉后悔不堪。對于他們這些底層的士兵來說，對上級指手畫腳是最大的禁忌。然而，事已至此，他決定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說清楚。/p>

“對于我們來說，危險猶如家常便飯。但您不一樣，您可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p>

“放肆！區區士卒竟教訓起本將軍來了！”/p>

圍觀的軍官們捧腹大笑?；矢皢柕?。/p>

“你到底想說什么？”/p>

“屬下人微言輕，死不足惜。但將軍您不一樣。您身上肩負著幾萬士兵的性命。您死了，我們也就要全軍覆沒了！”/p>

“原來我的命這么值錢。你說說，這是為什么？”/p>

“那是因為，把我們帶到這里的，正是您。小人一介兵卒，死不足惜，但將軍卻肩負著全軍將士的性命，您既帶我們來到了這里，就必須將我們帶出去。能救我們脫離這苦海的，只有將軍您了。”/p>

皇甫儼怔住了。他看似非常憤怒，更似被陳可昭無心的一句話刺痛了內心。/p>

“你這是阿諛奉承嗎？如果是，那你就找錯人了。而且，你把馬屁拍在了馬蹄上！”/p>

周圍又傳來了笑聲，但明顯比之前少了很多。陳可昭猛地抬起頭正視著皇甫儼，激動地說道。/p>

“這不是奉承，是忠告。將軍身為一軍統帥，要為全軍將士的生命負責。還望將軍珍惜生命，帶領我等誅盡異族、凱旋而歸。”/p>

頓時，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大家似乎被這一介小兵的話震住了，紛紛閉上了嘴，說不出一句話來。/p>

皇甫儼嘀咕道：“你是讓我珍愛生命，不要客死他鄉嗎？”/p>

陳可昭點了點頭。/p>

“是的?！?p>

“放肆的家伙！”/p>

突然，身后一名參將飛起一腳，一下把陳可昭踢到在地。/p>

“沒上沒下的家伙，居然在這胡言亂語，不想活了？”/p>

參將欲拔刀刺他，被皇甫儼制止了。/p>

“住手！”/p>

他看著陳可昭，笑了笑。/p>

“罷了罷了，既是我把大家帶到了地獄，讓我帶大家出去，本就無可厚非。既如此，本將軍就原諒你的以下犯上、出言不遜?！?p>

魏廣征走了過來，道。/p>

“他說得有理。探路這種事，怎么能讓將軍親自來做？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過去探路！”/p>

皇甫儼揮手阻止了魏廣征。/p>

“不行，那誰來牽我的馬？另編一支先鋒部隊探路。至于這個家伙，就讓繼續他留下來牽馬。我倒想看看還能說出什么話。趕緊起來牽馬！”/p>

語畢，陳可昭隨即起身牽馬。他不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對是錯，但至少眼下，他已經脫離了險境。他牽著馬，跟在臨時先鋒部隊后方，不時回頭看了看皇甫儼?；矢暗淖旖巧蠏熘θ?，好似剛剛的一切從未生過。/p>

軍中都說皇甫儼是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軍事上，他精通兵法，猶如孔明再世。今日一見，足見他不止足智多謀，更是勇將一枚，真乃人不可貌相也。/p>

然而，像他這樣的人，卻甘愿聽憑朝廷擺布，來到這南蠻之地吃盡苦頭，實乃傻瓜之舉。董漢臣是何居心，全軍上下誰人不嘵，他皇甫儼會不知道嗎？面對如此不公待遇，換做普通人，可能早已暴跳如雷了，而皇甫儼居然能夠坦然接受，盡職盡責地履行朝廷錯誤的命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p>

說好聽點，他是忠君報國的忠義之士，說難聽點，他是頑固不化的迂腐之人。這便是三軍將士對這個征南將軍的評價。/p>

“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戰斗呢？”/p>

他再一次回頭看了看皇甫儼。與方才不同，皇甫儼的臉色沉了下來。陳可昭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窺探過上級的想法。或許，他們也跟自己一樣，害怕死亡，渴望離開這人間地獄。應該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們也是人。從前的自己，為什么會覺得上級就會有所不同呢？/p>

陳可昭搖了搖頭，上級的想法，跟他又有什么關系呢？上級有上級的人生，而他們的人生，絕不會像自己的人生這般，處處籠罩在黑暗之中。因此，彼此的想法，也必然不會相同。/p>

陳可昭暗自下定決心，今后再也不會做出這般僭越之事。如果他想活著離開這人間地獄，他必須如此。/p>

今天的沼澤一如往常，沒有足夠的人命補償，便不會輕易讓人通過。先鋒部隊站成一列，用繩子將彼此連在了一起，緩慢前行。如此一來，一旦有人失足掉入沼澤，其他人便會用繩子將他拉回來。當然，如果拉不回來，便只有割斷繩子以求自保。/p>

每每此時，皇甫儼都會皺一皺眉頭，長嘆一口氣。這樣的皇甫儼不禁讓陳可昭懷疑，他是真的心疼士兵才會如此嗎？然而，陳可昭需要考慮的，是更加殘酷的事實。也許下一秒，他也會像他們一樣，長眠于冰冷的沼澤深處。他不禁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被選為先鋒隊員，又一邊鄙視著自己這般卑劣的想法。/p>

終于，大軍過了沼澤地。隨之而來的，卻是同樣危險的崇山峻嶺。稍有不慎，他們便會受到毒蟲和毒蛇的攻擊。而比毒蟲和毒蛇更加危險的，是遍地的深坑和陡峭的懸崖。在這里，皇甫儼和其他軍官也不得不下馬前行。畢竟，沒有人想連人帶馬，一同滾下懸崖。/p>

在這密林之中，一旦迷失方向，大軍便會受到致命的打擊。軍中備有鬼谷子時代明的指南針，那是刻有八卦和二十八宿的圓盤，圓盤中央放有指南器。指南針指向“離”字，意味著正南方向，也就是基本方位。而“坤”字指向西南，“兌”字指向正西方。/p>

問題是，大軍沒有能夠配合指南針使用的地圖。唯一的辦法，便是派遣偵察兵爬到樹上或山頂上偵察地形、辨別方向。這一天負責偵察的，便是陳可昭。他是唯一一個去過怒族根據地，并能依靠地形判斷方向的人。/p>

陳可昭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顆樹，走過了多少懸崖峭壁，才勉強找到了方向。大軍在向南延伸的山脈最深處，現了三面被峭壁包圍的山峰。這說明，陳可昭的判斷是準確的。/p>

大軍繼續前行，這一次，他們用布包裹了馬蹄和兵器，從而確保不會出聲音。而士兵們也要以布封口，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保持絕對的安靜。出聲音者，將按軍法，就地處決。就這樣，大軍在肉眼能夠觀察到怒族根據地的地方停了下來，靜靜等待夜幕的降臨。夜晚，是動偷襲的最佳時間。對付怒族，更是如此，因為他們是懼怕夜和火的民族。終于，夜幕降臨，動總攻的時刻到了。這一天，距離陳可昭偵察回營已過了三天，距離大軍離開營地已過了兩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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