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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寺子屋避雪的那晚,是繪亞莉最后一次見到力田旭一…她希望自己能這么說,但卻明白實情絕非如此。
繪亞莉確實沒有再回到寺子屋,一封偽造的書信便能結束這段凡人的生活。卒業式當天,繪亞莉也沒有現身,雖然她知道力田旭一很可能正翹首期盼著自己的身影,但鬼僅是在當天日落之際,遠遠從巡狩人小徑上往人界投以匆匆一瞥。
鬼最終仍是趕上了蚩的奠祭,正巧是親族悲苦之情高漲的最后一日。他的到來彷彿是蚩的次等化身,眾妖都對著鬼的外型竊竊私語,彷彿這是他們第一天發現鬼與蚩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他厭惡這些妖,也厭惡他們的眼神,尤其厭惡亞己打算重塑繼承人的考量。父親大人后來送回蚩的彎刀給他,好似一種求和的舉措,即便鬼認為父親大人握住刀柄的手簡直玷污了蚩的武器,但他仍是面無表情得收下了。
鬼還不夠強,還沒強得足以反抗。
蚩的死改變了整座山頭,卻影響不了妖族的劣根性。親族間的爭斗如往昔反覆,謊言與算計是鬼生活的日常,但他們看他的眼神倒是忽地都變得甜膩了。
真噁心。鬼深知這些親族在想什么,也擺明了自己不當回事。
堅守巡狩人一職成了鬼唯一掛心的事,所以他成天都在烏途巡界上間晃,非不得已才會回家。然而,力田旭一的信總會準時出現在桌案上,一個月一封,偶爾兩封,但絕不會超過三個月杳無音訊。
他告訴鬼不少事,但最常提及自己夜不能寐。在閱讀旭一寄來的書信時,鬼感覺不像自己,少了冰冷尖銳的外殼,甚至還感受到胸口一陣溫熱。他會回信,以繪亞莉的口吻叮囑他保重身體,并針對他提出的問題給予建議,卻對這座山頭發生的事隻字未提。
那時候旭一長期待在平安京,所以鬼對他的仕途未有絲毫懷疑。
他們維持了兩年的書信往來,這段期間里,旭一書寫的內容越來越成熟,時間也間隔越來越長了。鬼明白成為侍所需投注的心力,而這也是他所樂見的,力田旭一毫無罣礙得達成夢想。
然后,蚩回來了。
哥哥殘破的幻影侵擾著鬼,而在有如惡劣玩笑的表象下,鬼開始探究起祭祀大殿那場意外的真相。等他某天再次分神于旭一寄來的書信時,上頭親筆註記的時間已間隔四年。
鬼并不覺得傷感,他的全副心神都用在挖掘氏族丑惡、應付蚩的不全亡魂上,再說了,妖不懂愛。秉著飄渺的好奇心,鬼打開最后那封信,信里提到旭一決定暫別平安京,先回到紀伊安頓家中事務。
鬼一愣,重新看過信的內容,同時確認這封信已是四年前所寫下。
那小子回來干嘛?他用慘白的手指撫過下唇,然后嘖了一聲。探究無意,他大概也回去平安京了吧。
鬼揹上兩柄彎刀,從臥房的窗戶一躍而下,若不想撞見親族,就絕對要避開正門。他的純白發絲迎風向上擺盪,頸上藍玉則在他躍過某段屋簷時撞上胸骨,他無視下方屋舍內不知道哪位親族的驚呼,急速往巡守人小徑奔去。
烏途巡界是條清晰明瞭的路徑,它有如一道山脊隔開了兩界,往妖界的那一面多半為緩坡,并從闇禍氏族的山頭一路延伸至對面另一座高山;往人界的那一面則為樹林蓊鬱的險坡,步行約莫要半個鐘頭才能看見紀伊的城界。
鬼特別喜歡巡狩人小徑的中段,深色泥土路的兩旁有著間隔相等的成排白樺樹,他行走其中時幾乎都快隱形了。巡狩人每日往返于小徑兩端,殺掉誤闖的凡人,并留心欲借道此處的妖,但鬼遇上前者的多,后者則少之又少。
他今天算起得晚了,沒什么心情從頭循序走到尾,于是便直往栽有樺樹的中段過去,但一當鬼踏進樺樹投下的陰影中,便瞬間后悔了。
「亞己…」好巧不巧,他身著標準十二單的絕美親族正站在小徑中央等著。
亞己的華服從外到內由深紅漸層至淺粉,她的烏絲上半部盤成髻,并飾有玉釵、金步搖,剩下的長發則柔順得垂放觸地。不同于鬼染上唇瓣、指尖的淡淡血色,亞己的雙唇與指甲皆是飽滿的大紅色。亞己閑散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來散步的,但鬼知道她不是。
「有什么話值得你紆尊降貴得到這里說嗎?」鬼走向前,面無表情地說。
「不在這里是遇不上你的,鬼。」亞己嫣然一笑,無視孫兒的冷淡回應。
「想提醒我走在這段路上的日子不長了?」六年了,現在換鬼要踏進祭祀大殿。…這可是查明蚩死因的最后機會。
亞己撇嘴,悠悠地打量起妖界那一面的景色。就在鬼等得不耐煩之際,她終于開口:「你是唯一正統的繼承人,鬼。就算你不愿承認,也否定不了你的血脈,如果這里不是你的家,還有哪里會是呢?」
「如果你覺得這樣講,我就會準時出現在祭祀大殿前,那我們就等著瞧吧。」鬼冷笑,并諷刺得向亞己欠身告辭。
他曾想過否認身上妖族的血脈嗎?不,因為那完全是徒勞,放乾自己的妖血解決不了問題;這座山頭確實是他生長的地方,但不是“家”,唯一讓這里像家的成員已經死了。
好在蚩的幻影沒有現身,否則只會讓情況越發復雜。
「你前幾天問我關于綁縛的禁術,莫非是看見了什么?」亞己在他身后突然開口道。
「看見什么?」鬼確實在前幾日試圖從亞己口中得到一些蛛絲馬跡,但她老是顧左右而言他,果真不是位好老師。
「你看見蚩了嗎?」
鬼止步,他略過肩頭以馀光掃向神情諱莫如深的亞己身上,然后乾脆回答:「沒。」
亞己深吸口氣,在腹前交疊的雙手有些僵硬,鬼瞧見她開始以指尖敲擊另一邊的手背。
「你父親沒有成為領導者的資質,他確實是幻化之能的翹楚,卻仍不及他父親的一半才智。我光榮偉大的夫君阿!沒想到其子嗣竟是如此…」亞己恰到好處得哀嘆一番,才繼續說:「可知道為什么你父親迎娶一名凡人巫女嗎?」
「壞運氣。」兩個悲劇。鬼轉回頭,對于亞己不斷提及往事感到無聊。
「因為你父親以為與巫女結縭,便能勝過我。可惜禁術所保證的強大妖能并不屬于他,反是誕生了你們一對兄弟。」亞己微笑,卻讓人不明白這究竟是恥笑兒子的無能,還是讚嘆自己完美的孫兒。
這倒是新鮮起來了。鬼暗自想道,所以蚩的天賦是卓越,他註定是天選之子。
「你也是的,鬼。」彷彿看穿了鬼的心思,亞己柔聲補上一句。
「你們可以繼續自我安慰,我是無所謂了。所以這就是你想說的?鼓勵我成為妖中之妖?」鬼不屑得對著前方漫漫長路哼笑。
「你父親使用禁術不是第一次了,而你又對六年前的事念念不忘,使我不得不猜想…」
猜想?
「…但既然你沒看見,估計也是失敗了吧。」
「老太婆,說清楚一點。」鬼蹙眉,身體轉為側向亞己。
亞己沒有被他的口氣惹怒,原以為她會試圖矯正自己的口吻,沒想到亞己的眼底卻露出既沉重又猶疑的神情。
「綁縛有很多種層面,鬼。增強自己的能力、與別人締下深刻連結、以兩者天賦創造新生,也還有創造有如式神般強大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