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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比·萊德討厭海浪聲。
從遙遠的彼方,從意識漸遠漸弱的遠方,不斷接近,寂靜卻具脅迫感的隆隆聲。
在遠離海邊的地方長大,當她第一次見到海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海的主體是水?還是在那之下的海底?浸在水里的地面算是海嗎?發出聲響的是水還是風?或是其他東西?
——那不過就是清澈、普通的水罷了,只是低洼地里積了點水,本來就沒什么好不可思議的。
她只是討厭沒有對岸,也沒有底的東西罷了。就像害怕這個世界的未知。
時間開始變得難熬。
一旦閉上眼,聲海浪聲便毫不留情地到訪。即使她睜開眼睛,黑暗仍然占據整個世界,蓋住腦袋,還是塞住耳朵,也不會有什么改變,每當夜晚來臨,就要承受跳入深海般不安的煎熬。
連疼痛都融入黑暗里。
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去。
“大小姐,請問今天的咖啡要幾塊方糖?”
“三塊吧。”
“好的。”
并沒有不好的記憶。在家中是受盡寵愛的獨生女,在哈斯也是出名的公眾人物,衣食住行都是最高級的待遇,應該沒有什么怨言才對。
雖然不太確定,但在印象中,母親好像是海邊長大的。或許是時間過于久遠吧,不記得她的樣子了,家里也沒有擺放照片。
寂寞嗎?似乎是有點寂寞。
但是缺乏感情劇烈起伏的回憶。
“大小姐今天的日課完成得很快呢,國語先生教授的古籍都背完了呀。”
“嗯。”
“這是……大小姐寫的詩嗎?”
“誒?啊,沒錯,隨手寫的。”
“寫得真好呀,大小姐有沒有想過拿去發表呢,一定會受到大家的贊賞,說不定能成為有名的作家啊。”
“父親如果知道了又要教訓我,還是算了。”
“我想應該不會哦。因為夫人在世的時候也喜歡寫一些詩歌呢,有匿名發表在報紙上,家里的圖書室還收集了很多刊登的內容。”
“母親她?”
有點意外。
母親是小有名氣的詩人——她得知這件事是在某次與女仆的對話中。一直以來,對母親的印象都朦朧不清,然而在那之后,好像清晰了起來。
父親不想說關于母親的事,她也并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這么一來,對海洋恐懼不已,討厭海浪聲,都找到了理由。
母親是在海邊長大的人,喜歡游泳。
“大小姐,請問今天的咖啡要幾塊方糖?”
“不用了,就這樣給我吧。”
擦得光亮的詩集展柜,有光澤的貝殼紋路,遮陽的厚重簾幕,透光染成藍色的畫像……每當看見這些東西,都令她回想起海浪的泊泊聲。
對了,還有那個人。
她最討厭的海浪聲。
嘩啦,嘩啦,嘩啦。
明明附近沒有海,不應該聽到那聲音,卻只在腦袋里鳴響。對,帝人君大概也是在海邊長大的。
那是……
母親的葬禮。
露比第一次看到的葬禮。
列席者很少,相當冷清的葬禮。
母親變成骨片,經過司法解剖后火化。露比反正不懂禱告詞,總之就是神子的教誨吧,在教堂誦念恩典,死者便能回到天堂——是這樣的吧。
父親始終面無表情,眉毛也沒動一根。
再后來,就和他幾乎沒有交談了。
“露比,你恨我嗎?”
“……”
在那之前應該是的,令人喘不過氣的課程、書籍、禮儀、音樂、人際往來、婚約……但后來父親道歉了,哪怕是那樣專橫固執的男人,也向她低頭了。
“沒有保護好你的母親,是我的錯。”
所以已經沒有恨意了。
活著,真是一件好事啊。
海浪聲侵蝕而來,反而聽起來十分的、令人懷念。
……還有帝人君。
最后要是能再見他一面就好了,想要親口告訴他,那個時候,他救了她和父親,真的太好了。
“總得來說,是一段沒什么值得后悔的人生。”金發少女帶著笑意,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意,“希望爸爸不要太過為難爆庫兒才好,還有那個冒牌貨未婚夫伊薩,趁機擺脫了一個煩人精,真不錯。”
貓女拖著下巴,尾巴一卷一卷,懶洋洋地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骯臟的動物:“無聊的記憶,沒什么好開腦的了,情報也榨干了。”
海浪聲襲來。
外面下起了雪,洞穴中沒有任何障礙物,刺骨的冷風從坡道上呼嘯而下,風打在臉頰和額頭上,把衣服吹得呼呼作響,直下坡道。
露比前進到浪潮邊緣,停在剛好會被打濕的分界線。
就在這時——
“喂,外面快要下雨了,螞蟻不考慮搬一下家嗎?”
貓女轉過身體,回頭看向巢穴的外部。
已近傍晚時分,發聲者的臉,大約與當時的露比正好相反,形成逆光的感覺,被越過肩頭的強烈光線籠罩,幾乎無法分辨。
只有輪廓滲透出橙色,黑色的人形,影子拉得好長,背后閃耀著細碎的金黃色。
“這里還挺熱鬧的,是任天堂又發售新游戲了嗎?我說小貓咪,人家美少女都明確表示拒絕了,追得太緊的話,會被討厭哦。”
“是誰?”
明明在這么近的位置,居然沒有注意到對方突然出現,「圓」也沒有反應,而且這個人——
被驟然增大的念量激起,貓形的生物瞬間變成了豎瞳,密密麻麻的威壓劈頭蓋臉地堆積在上方,它像是時間暫停般僵在原地,幾乎要把來者和梅路艾姆弄混淆。
“喲,公主殿下。”
少年的臉出現在眼前,彎彎的紅眼睛意氣風發,黑發從額際散落,散漫疏懶之色盡數剝除,氣勢宛如沾滿鮮血的刀刃。他吐露著好似平常一樣玩世不恭的話語,但與其說是玩笑,倒不如說是無視他人意見、獨斷專行的宣告:“你的騎士來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