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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仰躺著,直直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屋頂,又仿似早已穿透屋頂,看入那寒星熠熠的天幕里去。濃稠的靜逸緩慢地流淌在身邊,令人窒悶。忽然,她輕輕地說:“屏兒,你去睡吧!”
“姑娘,讓屏兒伺候您洗頭吧!”屏兒小心地探問。今天的主子很奇怪,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平日里總是一派溫和隨意的主子,此刻竟令人隱隱生怕。
寶兒眼波微轉,唇角揚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有酒嗎?”
“啊?什么?”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屏兒沒有聽真切。
“屏兒,給我拿酒菜。”寶兒轉過頭來,趴在木桶的邊緣,慵懶如貓兒般望著她。突然間,屏兒發現她竟是生得極美的!
一點胭脂紅鎖在眉心,薄如輕煙的寒霜微微蕩漾著,霧一般籠住她如水的眸子。烏絲流瀉,無聲流淌在她的身周,皙白如瓷的肌膚瑩瑩閃耀,圓潤可愛的肩頭上還擎著晶瑩的水滴。這一刻,才驚覺平日里竟從未曾真的注意過她的樣貌,或者說,是被人有意的隱去了,致使她從未曾看清楚。
“是。”屏兒連忙垂下眼,躲開與這雙眸子的對視,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突然的感覺到毛骨悚然,沒來由的從骨子里面發出寒意來。
“你快去快回吧!記得多弄些好菜。頭發我自己來洗就好。”寶兒挽過長發,輕柔地搓洗起來,嘴角似還揚起一抹笑。
屏兒帶上房門的一瞬間,寶兒一下子沒了力氣般,整個人沉進水里。閉了眼,閉了唇,閉了鼻息,卻還是無法阻止內心里洶涌澎湃的憤怒!一直到無法再忍受,寶兒才猛地竄出水面。水面下,一雙素手狠狠地緊握,根根青筋畢現,骨節咯咯作響。
“同生為人,為何我只能任人欺辱?為何你們就能高高在上?同樣是百年后注定腐朽的臭皮囊,為何我就卑賤如螻蟻?為何你們就金尊玉貴?”憤怒如烈焰一發不可收拾,幾欲焚毀一切。就算可以騙得了所有人,但是她騙不了自己。她從來就不是“羊”,即使她為了生存已經長出“雪白柔軟的毛”,即使她早已掩起利爪,尖牙。但,她終究是一匹狼,一匹自血泊中爬出的孤狼。
腦海中瞬間閃過六公主歡快的笑臉、銀鈴兒一般的笑聲、二皇子吹拂在耳畔的灼熱、還有胸口火辣辣的疼痛,剛剛她不只是被撕了衣服,塞了冷雪,還有人趁亂在她的胸口亂摸。可是……可是無論哪一樣,她都不能反抗,她都沒有資格去反抗。
她恨不得將那只手砍斷!恨不得將六公主的脖子掐斷!恨不得一巴掌扇在二皇子的臉上!恨不得將所有的人都撕碎!可是,她卻不能,卻不能。只因她是卑賤的奴婢,只因她是任人踩踏的螻蟻,只因她……沒有資格。
她無法忘記、無法釋懷、更無法原諒!被人肆意踐踏、惡意凌辱的仇,她定要加倍報還!管你天潢貴胄還是腌臜奴才,睚眥必報本就是她的性情。
取一方巾帕卷起濕發,三兩下挽在頭頂,結成一團。眸中已是一片冷肅,熾烈的怒焰已被一片墨黑所掩蓋,掩進無人知曉的角落里去。
屏兒取來酒菜的時候,寶兒已重新穿戴好。長發未綰,僅用一方水藍色的絹子輕輕一束。一襲水藍色窄袖棉袍長及腳踝,腰間束暗花白繡腰帶,腳踩黑色矮靴。
“姑娘,這是要出去?”屏兒納悶地看著寶兒,已經是酉時末刻了。
寶兒摘下棉斗篷,一邊系著頸帶一邊回答:“是啊!屏兒把暖手爐給我帶上一個。”
“哦。”她連忙放下食盒,去取暖手爐,并仔細地重新加了炭,放進毛袖套里。
寶兒將斗篷的帽子戴上,遮去半濕的頭發。拎了食盒,接過手爐,對屏兒道:“你去休息吧!不必等我。”見屏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擔心模樣,寶兒笑著補充道:“我晚些回來。”
“是,姑娘當心些,夜里風寒。”屏兒雖納悶卻也不敢多嘴詢問,幫寶兒掖了掖斗篷的邊緣,帶著一肚子疑竇回了自己的房間。
寶兒邁步出了流云閣,拐進宮中夾道,向皇城的最西邊行去。一路經過“漪瀾宮”、“儀華殿”、“御花園”、“內仆局”,最后匆匆路過曾經生活居住了五年的低等宮人居住處的“綠茄處”,再行不遠終于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漱訫齋”。
推開厚重斑駁的宮門,月色冷輝之下,觸目一片荒蕪頹敗。偌大的庭院被殘雪覆蓋,僅有一條窄窄的過道依稀可辨,幾枚凌亂的腳印不甚清晰。院中的幾株花樹盡皆枯萎,于夜風中瑟瑟地顫抖搖擺著枯枝,正殿漆黑一片,慘白色的窗紙半脫,“唰唰”地隨風抖動,似在訴說曾有的風光,又似在飲泣今日的落魄。
寶兒繞過前殿,來到后院,看到那昏黃窗紙上的纖細剪影時,舒緩的溫和悄然間蕩漾開來,柔進深墨色的眸子里,舉步來到門前,微笑已不自禁。
“當、當、當。”輕叩門板。
屋內悉悉索索似有聲音,好半晌才響起一道溫軟甜美的自語:“咦?是不是門響呢?”
寶兒揚起輕快愉悅的聲音應道:“哎呀!好像是。”
“呀!呵呵……”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響起,其間還伴隨著幾聲叮當之聲。門被打開的瞬間,寶兒還是略呆了呆,縱使對她是熟悉不過,但是,每次卻仍是難以自控被她傾國傾城的天人之色所震懾。
綠凝穿著一件寬大的緋色棉裙,金絲銀線織就的飛鳥錦繡滾在領口袖邊兒,沒有罩外裙,也沒有系腰帶,松松的穿在身上,卻將她襯托得柔如楊柳,弱比秀水。巴掌大的小臉兒上一對兒波光瀲滟的眸子忽閃著,似兩汪春水,欲說還休,恰兩泓幽泉,流光柔轉。鼻如懸膽,唇若絳朱,編貝皓齒堪比珍珠。白如羊脂的肌膚仿佛漾著水一般,吹彈可破。沒著一釵、一環,僅是松松一綰的青絲,卻綰出柔媚無限的風情來。
寶兒福身一禮,道:“寶兒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