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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一顆因為你變得千瘡百孔的心臟,不會因為你的了解就自動縫合成當初的模樣。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得自己買單,畢竟世間向來如此,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嗯,哪怕是顧涼城,也要為自己買單。
這是后話,暫且不提。
——
接到席北要出國的消息時,阿箏正在顧子初的辦公室整理病程錄。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沒有太過明顯的反應,只是盯著手中的病程錄問了一句,“去哪里?”
“美國。”
“去多久。”
“不清楚,可能幾年,也可能不回來。”
顧子初說這話的時候,坐在辦公室黑色軟椅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看著她手中的動作變得緩慢起來,再看著她漫不經心地一笑:“挺好的啊,離開。”
阿箏想,這樣真的挺好的。
到頭來的席北,是想要離開連城這個傷心地的。這里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也是一拳徹底將他擊碎的地方;眼下的連城連空氣都對他透著殘忍,不得不說,這里實在是承載了太多讓他難以承受的回憶,在這里的他只會是痛苦的。
離開,多么色厲內荏的詞。
阿箏唇角始終有抹淡淡的笑,像是小丑艱難維持在嘴角的笑一樣。她笑得有些吃力,卻有著難掩的生動,“那他有沒有說什么時候走啊。”
“今天五點吧。”顧子初抬手看一眼腕表,三點十分,他接著說:“我也是剛剛才收到他發的短信,他說不用送,只是通知一聲。”
“恩。”
阿箏淡淡應著,心想也沒準備去送。
顧子初還想說點什么,阿箏卻放下手中的病程錄說去趟廁所。她轉身開門出去,背影落在男人眼底,始終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是不心疼席北,只是說到底人是自私的。他是心疼席北,畢竟這么多年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但是他不愿意阿箏心疼他。一星半點都不想有。
一護士在如廁的時候,隱約聽見隔間有著壓抑的哭聲。細細一聽,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哭聲,隱忍克制,不動聲色卻又聲勢浩大。
阿箏也不懂自己為什么要哭,為什么要一個人躲起來哭。
“滴——”
手中握著的手機突兀震了一下,打斷阿箏的哭聲。
一條席北發來的短信,寥寥數個字——
“走了,安好。”
他說他走了,然后他祝她安好。
屏幕已經不那么看得清,取而代之的是一滴又一滴的淚砸在上面,暈上一朵又一朵小水花。
從溫冬蕓嫁入席家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寫下了今天的結局,也就注定如今這破碎無比的格局。
“阿箏?”
外間突然傳進來顧子初的聲音,讓里面的她瞬間慌了神,開口間有止不住的哭音:“我在。”
要知道顧子初是何等聰明的人,他怎么會不知道此刻他最愛的女人,正躲起來為另外一個男人哭泣。
“不舒服嗎?”
“我馬上出來。”
像是原形畢露般的窘迫,阿箏近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地抬手抹自己臉上的淚。
有幾個護士進來想上廁所,一進去便看見立著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再細細一看,這不是顧教授是誰。不由地條件反射地問好,然后轉身扭頭就走,出去后又疑惑,顧教授在女廁做什么?
顧子初面上四平八穩風平浪靜,內心卻還是有些端不住,他有些站不住,“阿箏,我在外面等你。”
阿箏努力平復自己內心的情緒,一口氣連做好幾個吐納,才起身開門。
他就在門口等著,不顧周圍目光就站在女廁門口等她出來。時不時有人經過,還是忍不住會多看顧子初兩眼。
見她慢吞吞出來,臉上淚雖說是擦干凈了,可是眼圈通紅有著隱不住的傷心。
“阿箏。”男人溫聲喚她一句,道:“我們去送送他。”
一剎的錯愕,阿箏猛地抬頭望向他,發現他一雙眸依舊黑白分明,也依舊深不見底。
“去送席北嗎?”
“恩。”
阿箏,縱使我有千萬個不愿意,此刻我還是得讓你去,我得擺出一副大度寬容的樣子,讓你去送他;他這一走,興許一輩子也不會回這個連城,我不愿意你一輩子都守著回憶和負罪感過。我不想我的枕邊人,會日日夜夜都想起另外一個人。
我不想這樣。
……
連城玉流機場。
席北剛剛托運好了行李,取好了登機牌等著登機。
今日的他戴了一副厚重的黑墨鏡,快要擋住半張臉;他透過一層墨色的黑,將目光投向人群,一張又一張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孔。
這里他來過很多次,來來回回,人來人往。
以前他離開連城出差辦事,或者去參加某個活動時,總會提前訂好返程的機票;只是這一個,只有離開,沒有返程。
他再也不會回來;
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將他徹底摧毀且沒有一絲人情味的城市。
興許多年后的連城人說起他席北,也只會將他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打著哈哈說:“當年的連城第一公子席北多么意氣風華啊,到最后,還不是變成了個遠逃他鄉的落魄子弟。”
老天爺不會讓一個人的一生過得太舒服,席北想,他活這二十多年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不瀟灑快活;可是最終,老天給他安排的定時炸彈終于爆炸,徹底粉碎一切。
可能這就是命;
人在很多時候,解釋不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時,總會喜歡拿“命”“天意”“天注定”等等,這一些列的說辭來欲蓋彌彰。
席北的視線透過厚重玻璃,落在此刻連城的天空上,目光深邃悠長,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冬季連城的夜總是來得很緊,才不過四點多的光景,暮色便隱隱如打翻的墨水,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攏住所有人。
這樣的暮色以后不會再有,這讓他有些出神,直到阿箏出現在他面前。
像是憑空出現——
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一雙眼波光流傳地看著他,包含太多復雜情緒。只這么一眼,他都快要誤以為,她是來跟他一起走的。
只是這個猜想明顯不成立,因為她身后兩米,站著顧子初。
“要走了啊。”
在席北聽來,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機場很吵,他都快要聽不清。并且,這是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陳述句,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
阿箏也覺得自己有些傻,見他不說話,心下更是緊張。她抬頭,想看他的眼睛,卻發現隔著厚重的眼鏡根本看不見。
“來送送你,我——”她頓了頓,補一句,“還有子初。”
“嗯。”他應著,然后目光投向她身后的子初身上,緩緩一笑,“都說了不用來的。”
聞言,顧子初上前幾步來,同阿箏并肩而戰。他看向席北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平和,盡量控制住一種名為“憐憫”的情緒表露出來。
誰都知道,席北近乎是痛恨誰用滿懷憐憫可憐的目光看他;
他對此深惡痛絕。
顧子初用一種再普通不過的語氣說,“聽說美國的冬天潮得很,你有慢性支氣管炎,出門記得戴戴口罩。但是那邊空氣比中國好,我這擔心是不是多余了。”
席北笑著應,“好,我知道。”
尋常的寒暄,像是沒人會離開,而席北只是外出旅游一趟,會很快回來。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席北的離開是注定的,歸來卻是個無人能解的未知數。
阿箏像是個手足無措的小孩,站在原地,迫切地想要同他講些什么;只是內心千言萬語的只言片語全部涌在眼角,變成了一滴懸懸欲墜的眼淚。
她不知道要說些什么,而從頭到尾的席北一直微笑著,是一種陌生友好的微笑。他始終在笑,薄薄的唇角始終挽著一個剛剛好的弧度,像是勾畫完工的面具。
“不說了,等機了。”席北揚了揚手中的登機牌,點頭示意,轉身離開。
阿箏的唇動了動,最后卻是什么也沒說出來。她看著他的背影,熟悉又陌生,看著他匯入人流變成排隊人員中的其中一個;再看著他,一點點消失在視線中。
最后,耳邊是飛機轟鳴而起的聲音。
阿箏仰頭,看見那輛飛機直直駛向了連城暮色的天空之中,變得越來越小,到最后的完全看不見……
席北——
再見;
何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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