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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亦像是攜著風雨之勢,讓人生怯,從聽軒小筑出來后,蘇青言便是這副模樣。她知道,他是在隱忍著對她的怒氣,這怒氣,一觸即發,她不敢造次。
她很想聽聽他對自己說句話,哪怕是責罵,但不要是這般不聞不問。從前,他對她的好,已經成了習慣,可她,卻只是別人的替身。她有時也會天真的猜想。如若自己不是蘇千雪,他還會不會對自己這般憐愛。可想到最后,也只能自嘲的笑笑。
她猶然清晰的記得自己的名字,二丫。午夜夢回的時候,她的耳邊會聽到有人在叫這個名字。可這名字卻也并非自己父母所取。不過是那些買賣她的人為了方便,便隨口謅了這么個簡單好記的名字。
她三歲的時候,正是建安水深火熱之時,瘟疫肆虐,自己的兩個姐姐都因為感染了瘟疫不治身亡。一個八歲,一個五歲。爹娘為了保護尚在襁褓中的家中唯一的男丁,她的弟弟只用了五吊錢,便把她賣給了一對膝下無子的中年夫婦。五吊錢,在那時,這價錢還買不到一頭未成年的幼豬。
這對夫婦也并非殷實之家,買她回來之后,嫌她連名字都沒有,又覺得窮苦人家的女兒不該起什么好聽的名字,怕養不活,便叫她二丫。她在這里呆過七年,養父死后,養母一人,連生計都成了問題,跟不要說作為一個拖油瓶的她,于是養母又把她送人了,一來二去,她被輾轉賣了幾次,最后,落到了專門作青樓生意的老張手里。像她這樣的女孩子自小便怯懦,她和其他小女孩被關在同一間大黑屋子里,她只知道哭。
其他的女孩子陸續被送走了,只余下她一人,可她知道,自己總是躲不過的,老張把她帶到城郊,等著牙婆來將她帶走,她便從此踏上風月之路了。
她一直覺得是上天突然開始憐憫她了,才會給她一場大火,命運的天平才會朝她傾斜。在城郊酒肆里碰到的小女孩,那般純凈,簡直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凝望著她時,眼神是怯懦的,可內心確實前所未有的妒恨。
她也曾置身于熊熊火海,
她也曾害怕的除了大哭什么都不敢做,
她也曾是個連老鼠都害怕的小姑娘……
可是,她卻害死了另一個小女孩,她被蘇青言抱出火海時,她曾經像看看那個小姑娘究竟有沒有死。或許是她的內心深處,真真正正是在盼望著她不要活下來。她好不容易可以用另一個身份活下來,她好不容易逃離了火坑,她不想這個夢太早的醒來。哪怕這個夢的代價是犧牲另一個無辜的性命。
在去蘇府的馬車上,蘇青言一直在安慰她,“雪兒,是哥哥不好,哥哥原本是想早點趕過來,沒想到翰林院前來傳旨,我才不得不耽擱了,沒想到竟遇到這樣的事,雪兒,你是不是被嚇到了?”
二丫一直在環視這馬車,真不是一般的奢華,她從前見過這樣的馬車,但都是在和養父母沿街叫賣時,有一些達官貴人的馬夫,就駕著這樣的錦繡馬車。可她們還遠遠的為靠近,便有仆從過來,把他們驅趕到道路兩邊。她看著馬車從她面前經過,車輪上都裹著棉布,怕里面的人感到顛簸。
她此刻就坐在那樣的,不,要比那樣的豪華幾倍的馬車里。車里的空間足夠的大,不但放了矮凳和方桌,甚至還有一個雜物柜,上面整整齊齊的擺著各種書,還放著食盒,蘇青言從里面拿出幾樣精致的點心,還有小菜擺在桌上。
“餓不餓?雪兒,出發前,我讓章嬤嬤做了幾樣你從前最愛吃的點心和小菜,你快嘗嘗吧,是不是從前那個味道。”
二丫怯怯的點頭,拿起筷子,馬車上的火爐里燒著銀炭,絲毫感覺不到寒氣,可二丫的手就像紅蘿卜一樣,蘇青言看見大吃一驚,“雪兒,你的手怎么了?不是說,觀里的人是怎么待你的?怎么手上都生了凍瘡了”蘇青言焦急的語氣,像是一根刺哽在二丫的喉嚨里,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這般,關心自己。她的手,被蘇青言捧在手心,蘇青言從車上找到了幾瓶子藥膏,細細的給二丫上藥,那時的心情,她到今日都記得,被他捧著的手,可不可以這輩子,都不要放開?
蘇府在建安城中最繁華的一條巷子里,在上京中官位高有家中財力顯赫的人,都喜歡把宅子建在這,而其中的蘇府,無疑是門第最高的。馬車還未停穩,便有下人,端了棉錦凳子來讓車上的人墊腳。二丫看著眼前高高的匾額,門前高高的石階。覺得從前那般遙不可及的夢,今時今日,變得這般觸手可及卻不真實。眼尖的丫鬟,一眼便認出了少爺,紅著臉使勁晃著身邊的同伴,“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還是年長的嬤嬤稍微沉穩些,看著走上前去,弓著身,“少爺回來了,這一路上辛苦了。二小姐呢?”
二丫躲在蘇青言的身后,蘇青言笑笑,“雪兒害羞呢,也對,這么些年都沒回來了,章嬤嬤,我們雪兒完全變了呢。”
章嬤嬤打量著二丫,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轉瞬,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依舊面含笑意,“女大十八變,二小姐自然出落得越發漂亮。”
蘇府的格局頗有江南之風,隨處可見亭臺樓宇,竹橋流水,昨夜剛坐的雪還未化盡,殘留在園中,頗有詩意。
蘇青言將她帶到一個雅致清幽的小院中道:“爹爹近來去了蜀國,過些日子才能回來,等爹回來了,你再去拜見他。這幾日舟車勞頓的,你肯定也累了。”
蘇青言扶著她的雙肩,“雪兒,還記得這里嗎?聽雪苑,是你從前住的地方。”
二丫只是機械似的點頭,看著園中的梅樹,小小的一片竹林,兩件并排的小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