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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宅子亂成一鍋粥,我在各種嘈雜聲中被吵醒,循著聲音過去,聽到管家讓家里的傭人給父親打電話:“撥不通就再撥!這還需要我教你嗎!”
亂哄哄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母親的死相。
心臟只是墜痛了一下,就再也泛不起感情。看著身邊慌亂表面下如釋重負的眾人,我突然意識到,原來大家和我一樣,對于她的死,都等了很久。
因為她想死也很久了。
我有記憶起,母親的精神就不太正常,她終日被關在走廊盡頭的一間,我們很少見面。還比較小的時候,她還會時不時抱我,給我講故事,帶我去花園修剪花枝,研究菜品,偶爾的時候彈鋼琴給我聽。母親會的曲子不多,翻來覆去只有那么一首。她說出自一部動畫電影,講勇敢的王子怎么救出被詛咒的沉睡公主。我不感興趣,但她說的時候眼里有少見的光芒,我因而聽得認真。
然而隨著我長大,那點光就像是被熄滅的希望漸漸消散。
母親變得瘋瘋癲癲,少有清明的時刻。她有時候叫我周沉培,有時候叫我百里佑,我不解,在她清醒的時刻問她,她就會笑起來一點,“媽媽姓周,就叫你周沉培。爸爸姓百里,就叫你百里佑。”
這個時候我已經開始分得清一些黑白,但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我自知母親的世界在離我越來越遠,感到傷心難過的同時,已經開始慢慢厭倦。我厭倦她過于嗜睡的身體,厭倦她不分晝夜發病的精神狀態,更厭倦她看著我大吼大叫,將我錯認成父親的瘋樣。
我的母親,應該像是父親珍藏的相片上那樣美麗,或者像同學的母親那樣,就算長得普通,也會蹲下來摸著他的臉,親一親他。
但我什么都沒有。
就連之后彈給我的曲子,我都不想再聽,因為我猜出那首曲子,并不是彈給我的。
可她卻一邊彈一邊說:“佑,別怕,總有一天你會迎來披荊斬棘的王子。”
她說話經常顛三倒四毫無邏輯也算正常,我順著她的話問:“為什么我是公主?”
她笑得溫柔,笑容卻像是淬了毒一樣使我害怕:“因為被詛咒的是公主。”
我要到她死了之后才開始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這詛咒沒準是她給我的。后來有的時候,我會這么想。
彈了曲子的夜晚,母親會睡得很好,她不再吵鬧,宅子里的每個人都松了一口氣。沒有人影綽綽,腳步細碎,我也會睡得很好。
久而久之,我甚至覺得這是母親彈給我的晚安曲。
可惜的是,這樣的日子少得就像母親不愿給我的愛。
即使厭倦開始厭惡,我卻還是不由自主想要向她靠近,這是一種身體的本能,就像很多年后我遇到林杏初一樣。但再一次次被錯認成父親使她發狂以后,我終于覺出一個事實,我這輩子再也不能獲得母親的愛了,從她誕下父親的孩子,也就是我開始。一個新的錯誤、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已經產生。
我知道家里傭人私下流傳父母的故事,故事復雜荒謬荒唐。更沒想到,多年以后,血濃于水的血緣羈絆差點又將我變成另一個父親。
我的父親,也絕稱不上什么正常有責任的父親。或者是因為母親發瘋,或者是因為母親不愿意見到他,父親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帶著滿身香水味道,甜膩得使人作嘔。
父母雙雙失職,管家變成了和我朝夕相處的人。每當他帶著點嘆息的目光打量我時,我都會不爽甚至難堪。后來這種異樣變成了麻木,再后來就變成了某種情感上的執念。
母親自殺的那天家里有人來拜訪,我放學回來在門口見到他,他一見到我就露出點仇恨的目光。
“你和你父親可真像。”
他這么說著。
我感到不解,匆忙繞過他進了自己的房間。
很多年后,我特意去拜訪他,他已經和當年衣衫襤褸的形象相去甚遠,坐在沙發抽著雪茄,打量我一會兒,說:“你和你父親可真像。”
這種像,應該已經從外貌轉變成了性格吧。
他叫程均,是程培的弟弟。我偷聽他和母親的談話,終于明白,那些荒謬的往事原來是真的。
也明白,為什么母親稀里糊涂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