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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無力地從他面頰上落下來,蓋在他的手背上,她撫摸他,輕輕地,軟弱地。她唇邊的笑意更深,而眼中卻淚如泉涌。
“鵬飛,你給我力量,請你給我力量,讓我活下去吧!我不要你不原諒我,我無法忍受你不原諒我……”
一直站在一邊,用稀奇古怪的眼光,望著他們的楚楚,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她叫著說:
“爸爸,張阿姨,你們在做什么?”
韋鵬飛立刻抬起頭來,他把楚楚一把拉到身邊,鄭重地、嚴肅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聽著,楚楚!她不是張阿姨,她不姓張,她姓裴,是你的媽媽!”
“爸爸!”楚楚驚喊。
“她是你的媽媽,”韋鵬飛重復了一句。“你親生的媽媽,她并沒有死,只是這些年來,她離開了我們。楚楚,你已經大了,大得該了解事實真相了。你看,這是你的母親,你應該叫她一聲媽媽!”
楚楚狐疑地,困惑地看看韋鵬飛,再看看阿裴,緊閉著嘴,她一語不發。阿裴伸手去輕觸她的面頰,低嘆了一聲,她柔聲說:
“不要為難孩子。楚楚,別叫我媽媽,我不配當你的媽媽,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離開你走了!這些年來,我根本沒盡過母親的責任,別叫我媽媽,我受不了!我是張阿姨,我只是你的張阿姨,楚楚,我對不起你爸爸,更對不起的,是你!”
楚楚一知半解地站在那兒,茫然地瞪視著阿裴,她顯然是糊涂了,迷惑了,不知所措了。阿裴的眼光透過淚霧,也緊緊地盯著楚楚。驀然間,那母女間的天性敲開了兩人間的那道門,楚楚撲了過去,大叫著說:
“媽媽,如果你是我的媽媽,我為什么要叫你張阿姨!媽媽!我知道你是活著的,我一直知道!”
“楚楚!”阿裴哭著喊,“楚楚!”
靈珊覺得這間小小的病房里,再也沒有她停留的余地了,她滿眼眶都是淚水。回過頭去,她看著目瞪口呆的邵卓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低聲說:
“我們走吧!”
他們兩個走出了病房,對阿裴再投去一瞥,那一家三口,正又哭又笑地緊擁在一起,渾然不覺房間里其他的一切。他們關上房門,靈珊細心地把門上“禁止會客”的牌子掛好,就和邵卓生走下了樓,走出醫院的大門。
街道上,那秋季的夜風,正拂面而來,帶著清清的、涼涼的、爽爽的秋意。他們站在街頭上,彼此對視了一眼,邵卓生說:
“我忽然覺得很餓,我猜你也沒吃晚飯,我請你去吃牛排,如何?”
“很好。”她一口答應。
于是他們去了一家西餐館,餐廳布置得還蠻雅致,人也不多,他們選擇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靈珊看看邵卓生,說:
“我想喝杯酒。”
“我也想喝杯酒!”邵卓生說。
他們點了酒,也點了牛排。一會兒,酒來了。邵卓生對靈珊舉了舉杯,說:
“你平常叫我什么?”
“掃帚星。”
“不是。另外的。”
“少根筋。”
“是的,我是少根筋。我今天才發現一件事,我不過只少了一根筋,你少了十七八根筋。這還不說,你還是個無腦人!”
“什么叫無腦人?”靈珊問。
“你根本沒有頭腦!你一定害了缺乏大腦癥!”
“怎么說?”
“怎么說!還怎么說?你如果有頭腦,怎么會把那本‘愛桐雜記’拿來?這也罷了,你居然把韋鵬飛父女帶到醫院來,導演了這么一場好戲!現在,人家是夫婦母女大團圓。你呢?以后預備怎么辦?”
“我?”靈珊茫茫然地說了一個字,端起酒杯,她喝了一大口,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著,傻傻地笑著,邊笑邊說,“是的,我是個無腦人,我害了缺乏大腦癥!”她凝視著邵卓生,笑容可掬。“對不起,邵卓生,我忽略了你!哈哈!我抱歉!”她用杯子對邵卓生的杯子碰了碰,大聲說,“無腦人敬少根筋一杯!”她一仰頭,喝干了杯子。
邵卓生毫不遲疑,也干了自己的杯子,一招手,他再叫了兩杯酒。“你猜我們現在是什么情況?”他問。
“我不知道。”她仍然邊笑邊說,“我今天沒有大腦,什么都想不清。”
“我們現在是——”邵卓生啜著酒,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胡說八道!”靈珊也啜著酒。“我們早認識四五年了,怎么叫相逢何必曾相識!”
“你還能思想,你還剩一點點大腦!”
“不,我是用小腦想的!”
他們相視而笑,一碰杯,兩人又干了杯子。靈珊叫來侍者,又要了兩杯酒。
“這樣喝下去,我們都會醉!”邵卓生說。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靈珊喃喃地念著,抬眼望著邵卓生。“我現在才知道,為什么阿裴愛喝酒,鵬飛也愛喝酒,原來,酒可以讓人變得輕飄飄的,變得無憂無慮的。而且,會讓人變得愛笑,我怎么一直想笑呢?”
“你錯了!”邵卓生拼命地搖頭。“酒可以讓人變得愛哭,阿裴每次喝醉了就哭。”
“不一定,”靈珊也拼命搖頭。“韋鵬飛每次喝醉了就發呆,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那兒不動!”
他們相視著,又笑,又舉杯,又干杯,又叫酒。
“喂,靈珊,我有個建議。”邵卓生說。
“什么建議?”靈珊笑嘻嘻地。
“你看,我們兩個都有點不健全,我是少根筋,你是無腦人,我們又都是天涯凄苦人,又都認識好多年了。干脆,我們組織一個傷心家庭如何?”
“傷心家庭?”靈珊笑得咭咭咯咯的。“我從沒聽過這么古怪的名稱。少根筋,我發現你今天蠻會說話的,你的口才好像大有進步。”
“因為酒的關系。”
“唔,阿裴醉了會哭,鵬飛醉了會發呆,我醉了就愛笑,你醉了就愛說話,原來僅僅醉酒,就有形形**。”
“怎樣呢?”
“什么怎樣呢?”
“我們的‘傷心家庭’!”
靈珊抬眼凝視邵卓生。
“哦,不行。”她收住笑,忽然變得一本正經。“邵卓生,我們不要去做傻事,明知道是悲劇,就應該避免發生。不,我們不要給這個世界,多制造一對怨偶。”
“怨偶?”
“是的,如果在一年前,我們結合了,也就算了,現在,你愛的不是我,我愛的也不是你。組織傷心家庭的結果,是制造了一個破碎家庭。不,不!我寧愿抱獨身主義,也不組織破碎家庭!”
“言之有理!”他大聲說,“我要敬你一杯!”
他們又干了杯,再叫了酒,兩個人都不知道是第幾杯了,都有些搖搖晃晃,昏昏沉沉了。
“既然不組織傷心家庭,你預備怎么辦?”他問。
“我不知道。”她啜著酒,側頭沉思,微笑著。“我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你呢?”
“我也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他說。“這樣吧!”她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我往南極走,你往北極走,走到之后,我們通個電話,互報平安!”
“妙極了!”他大為嘆賞,“咱一言為定!”
“干一杯!”她舉起杯子。
于是,他們又笑,又碰杯,又干杯,又叫酒。然后,靈珊是糊糊涂涂了,她喝了太多太多的酒,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笑,那邵卓生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他們一直在舉杯干杯,舉杯干杯……然后,他們吃了牛排,酒足飯飽。然后,他們不知怎地到了火車站,然后,他們似乎買了兩張車票,一張到南極,一張到北極。
她最后的記憶是,她上了到“南極”的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