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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卓生又默默地?fù)u搖頭。
靈珊再看了他們一眼,心里又迷糊,又難過,又酸楚,又茫然。她不懂,阿裴為陸超而割腕,邵卓生卻為阿裴而守夜,這是怎樣一筆賬呢?人生,是不是都是一筆糊涂賬呢?她越來越覺得頭昏昏而目涔涔了。一夜的疲倦,緊張,刺激……使她整個身子都發(fā)軟了。
回到家里,一進(jìn)門,她就被全家給包圍了。責(zé)備、關(guān)切、懷疑、困惑……各種問題像海浪般對她沖來:
“靈珊,你到底去了哪里?”
“靈珊,你怎么這樣蒼白?”
“靈珊,是掃帚星生病了嗎?”
“靈珊,你有沒有不舒服?”
靈珊筋疲力竭地坐進(jìn)沙發(fā)里,用雙手抱緊了頭,祈求般地喊了一句:
“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下?”
大家都靜了,大家都怔怔地看著她,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這一聲叫得又響又激動。然后,韋鵬飛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用胳膊摟住了她的肩,他拍撫著她的肩胛,撫慰地,溫柔地,低沉地說:
“你累了,你應(yīng)該先去睡一覺,一切都醒來再說吧!你又冷又蒼白!”
靈珊看著韋鵬飛,然后抬頭看著父母。
“爸爸,媽媽,”她清晰地說,“我有個女朋友切腕自殺了,我連夜在守護(hù)她!”
“哦!”劉太太一震,關(guān)心而恍然地問,“救過來了沒有?”
“還沒有脫離險境!她一直昏迷不醒。”
“為了什么?”劉思謙問。
“她的男朋友變了心,遺棄了她。”靈珊說,正視著韋鵬飛,一直看進(jìn)他眼睛深處去。“鵬飛,你會不會遺棄我,跟另外一個人走掉?”
“你瘋了!”韋鵬飛說,把她從沙發(fā)上橫抱了起來,也不避諱劉思謙夫婦,他抱著她走向臥室。“你累得神志不清了,而且,你受了刺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你給我好好地睡一覺,我要趕去上班,下了班就來看你!”他吻住她的唇,又吻她的眼皮。“不許胡思亂想,不要把別人的事聯(lián)想到自己身上。我如果辜負(fù)了你,對不起你,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伸手去蒙他的嘴,他握住她的手,把面頰貼在那手上,眼睛不看她,他低語著說:
“我要向你招認(rèn)一件事,你別罵我!”
“什么事?”
“我以為——你和掃帚星在一起,我以為我又失去了你!我以為你變了心”他咬咬牙。
“這一夜,對于我像一萬個世紀(jì)!”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有著霧氣。“答應(yīng)我一件事,靈珊。”“什么事?”她再問。“永遠(yuǎn)別‘失蹤’,哪怕是幾小時,永遠(yuǎn)別失蹤!”
她用手勾住他的頭頸,把他的身子拉下來,主動地吻住他。
韋鵬飛走了以后,她真的睡著了,只是,她睡得非常不安穩(wěn)。她一直在做惡夢。一下子,夢到阿裴兩只手都割破了,渾身都是血。嘴里自言自語地說:“我做錯每一件事,我一了百了。”一下子,又夢到陸超胸口插把刀,兩個眼睛往上翻,嘴里還在理直氣壯地吼著:“我有罪嗎?我欠了你什么?我有沒有對不起你?”一下子,又夢到邵卓生抱著阿裴的身子,直著眼睛走過來,嘴里喃喃自語:“她死了!她死了!”一下子,又是阿秋在摟著陸超笑,邊笑邊問:“為什么她要自殺,得不到男人的心,就自殺嗎?”一下子,又是阿裴穿著一襲白衣,飄飄欲仙地站在韋鵬飛面前,說:“男子漢大丈夫,對感情該提得起放得下,盡管纏住我做什么?”一下子,變成了韋鵬飛攜著阿裴的手,轉(zhuǎn)身欲去,韋鵬飛一面走一面對她說:“靈珊,我真正愛的不是你,是阿裴!”
驀然間,電話鈴聲狂鳴,靈珊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驚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同時,劉太太在客廳里接電話的聲音,隱約地傳進(jìn)屋里:
“你是誰?邵卓生?靈珊在睡覺……”
靈珊抓起了床頭的分機(jī),立刻對著聽筒喊:
“邵卓生,怎么樣了?她醒了嗎?”
“是的,靈珊,”邵卓生的聲音是哽塞的,模糊不清的,“你最好快點來,她大概不行了……”
靈珊摔下電話,跳下床來,直沖到客廳,再往大門外沖去,劉太太追在后面叫:
“靈珊!你去哪一家醫(yī)院?你也留個地址下來呀……”
靈珊早就沖出大門,沖下樓梯,沖得無影無蹤了。
到了醫(yī)院,靈珊剛跑到病房門口,就一眼看到邵卓生,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用雙手緊抱著自己的頭。而護(hù)士醫(yī)生們,川流不息地從病房門口跑出跑入,手里都捧著瓶瓶罐罐和被單枕套。靈珊的心猛往下沉;我來晚了!她想。她已經(jīng)死了!阿裴已經(jīng)死了!她走過去,邵卓生抬起頭來了,他一臉的憔悴,滿下巴的胡茬,滿眼睛的紅絲。
“靈珊!”他喊,喉嚨沙啞。
“她——死了嗎?”她顫栗著問。
“不,還沒有,醫(yī)生們剛剛搶救了她。”邵卓生說,望著她。“不久前,她醒過來了,發(fā)現(xiàn)自己在醫(yī)院,發(fā)現(xiàn)有血漿瓶子和氧氣筒,她就發(fā)瘋了,大叫她不要活,不要人救她,就扯掉了氧氣管,打破了血漿瓶子,好多醫(yī)生和護(hù)士進(jìn)去,才讓她安靜下來。他們又給她換了新的血漿,又給她打了針。醫(yī)生說,一個人真正地不要活,就再也沒有藥物能夠治她。她現(xiàn)在的脈搏很弱很弱,我想,醫(yī)生能做的,只是拖延時間而已。”
靈珊靜靜地聽完了他的敘述,就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jìn)去,阿裴躺在床上,兩只手都被紗布綁在木板架子上,她的腿也被綁在床墊上,以防止她再打破瓶子和針管。她像個被綁著的囚犯,那樣子好可憐好可憐。她的眼睛大睜著,她是清醒的。一個護(hù)士正彎著腰掃掉地上的碎玻璃片。好幾個護(hù)士在處理血漿瓶子灑下的斑斑血漬。靈珊站在病床前面,低頭注視著她。
“阿裴。”她低聲叫。阿裴的睫毛閃了閃,被動地望著她。
“何苦?阿裴?”她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她那被固定了的手。“在一種情況下我會自殺,我要讓愛我的人難過,要讓他后悔,如果做不到這點,我不會自殺。”
阿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地瞪著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她開了口,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我早知道他不會在乎,我死了,他只會恨我!恨我沒出息,恨我不灑脫,恨我給他的生命里留下了陰影。”
“你既然知道,又為什么這樣做?”靈珊睜大眼睛。
“我并不是報復(fù),也不是負(fù)氣。”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只是活得好累好累,我真正地,真正地不想活了。”
“為什么?”
“為什么?”她重復(fù)靈珊的話,眼睛像兩泓深潭。“人為什么活著?你知道人為什么活著嗎?為了——愛人和被愛,為了被重視,被需要。男人被女人需要,丈夫被妻子需要,父母被子女需要,政治家被群眾需要……人,就因為別人的需要和愛護(hù)而活著。我——為什么活著呢?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非我而不可!”
“你知道有一個人直在照顧你嗎?”
“你說的是掃帚星?”她低嘆一聲。“他會有他的幸福,我只是他的浮木。沒有我,他照樣會活得很好,他不是那種感情很強(qiáng)烈的人!”
“你需要一個感情很強(qiáng)烈的人?”
“不。我已經(jīng)沒有需要,沒有愛,沒有牽掛,沒有欲望,什么都沒有了。我活著完全沒有意義,完全沒有!”
靈珊望著她,她的眼睛直直地,向前射過去,透過了墻壁,落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毫無生氣,毫無喜怒哀樂,毫無目標(biāo)……靈珊驀地打了個寒戰(zhàn)。真的,這是一張死神的臉,這是一張再也沒有生命欲望的臉!一時間,恐懼和焦灼緊緊地抓住了她,她真想捉住阿裴,給她一陣亂搖亂晃,搖醒她的意識,搖醒她對生命的欲望,搖醒她的感情……可是,靈珊無法搖她,而她,闔上了眼睛,她似乎關(guān)掉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窗子,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也不想再接觸這個世界了。
“阿裴!”靈珊喊。
她不理。
“阿裴!”靈珊再喊。
她仍然不理。
“阿裴!阿裴!阿裴!”靈珊一迭連聲地叫。
她寂然不為所動。邵卓生沖了進(jìn)來,以為她死了。一位護(hù)士小姐過來按了按她的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對靈珊說:
“她是醒的,但是她不理你!看樣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靈珊抬頭望著邵卓生,沉思了片刻,她對邵卓生很快地說:
“你在這兒陪她,我回去一下,馬上就來!”她如飛般地跑走了。
半小時以后,靈珊又回到了病房里。病房中靜悄悄的,邵卓生靠在沙發(fā)中睡著了,一個護(hù)士坐在窗邊,遙遙地監(jiān)視著阿裴。阿裴依舊靜靜地平躺著,依然閉著眼睛,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依舊像個死神的獵獲物,依舊毫無生氣毫無活力。
靈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一本冊子,她像個神父在為垂死的病人念祈禱文,她平平靜靜地念了起來:
初認(rèn)識欣桐,總惑于她那兩道眼波,從沒看過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對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謂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當(dāng)之而無愧,至于“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更非夸張之語了。……
她坐在那兒,清脆地、虔誠地念著那本“愛桐雜記”,一則又一則。當(dāng)她念到:
今夕何夕?我真愿重做傻瓜,只要欣桐歸來!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讓我像對欣桐那樣動心了,永不可能!因為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唯一僅有的一個欣桐!
阿裴忍無可忍了,她的眼睛大大地睜開了,她啞聲地、含淚地叫:
“靈珊,你在念些什么?”
靈珊把冊子闔起來,把封面那“愛桐雜記”四個字豎在她面前。阿裴的眼睛發(fā)亮,臉上發(fā)光,她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靈珊俯下頭去,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低聲地,清晰地說:
“阿裴,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愛你嗎?真的沒有一點點東西值得你留戀嗎?甚至你的女兒——楚楚?”
阿裴張開了嘴,陡然間,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了起來。邵卓生和護(hù)士都驚動了,他們奔往床邊,只看到阿裴哭泣不已,而靈珊也淚痕滿面。邵卓生愕然地說:
“怎么了!怎么了!”
靈珊把手里的冊子放在阿裴的胸前,說:
“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去看吧!”
抬起頭來,她望著邵卓生:
“你是少根筋,這故事對你來說,太復(fù)雜了。但是,我想,她會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