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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茁的簽抽好了,竹簡上端刻著浮云,下端是一處山崖頂。云和山都是筆畫寥寥,線條粗陋古樸,看著卻很有趣味。
無色忍不住拿起簽片上下把玩。
道人的神情不知為何,突然嚴肅起來,搖搖頭道:“這支簽我解不了。好了,貧道解完簽了,諸位有緣再會。”
跟著便往門口走。
虞氏大驚失色,無名道長解簽之所以厲害,在于他的解簽詞暗藏玄機。不管求簽之人問什么,道長總會暗暗透露些未來的運勢。他說解不了,那絕對是有大難。
難道茁兒的運道真的糟糕至此,他竟連只言片語都不奉送。
虞氏揪住似要飛天而去的那抹月白衣襟,“請道長再贈幾句。”
讓這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避過一劫。
可孔茁不以為意,抱著無色跨過門檻,“伯娘,我先送無色回去就寢。”
道人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聲“少年不識愁滋味”,然后背著手揚長而去。
虞氏心事沉重地帶著孔靈玉姐妹回到女眷廂房。
孔茁是三房長子,若不知道便算了,如今明知他極可能大禍臨頭,總不能什么都不做。但凡有一絲避禍的可能,都要試試。眼下只能讓老太爺去找方丈大師說個情,請那位無名道人說個破解的辦法。
虞氏特地去北廂房走了一遭,講事情原原本本說給孔清。孔清讓小沙彌去傳話,結果老太爺一直在方丈室沒出來,說是要和三了禪師秉燭夜談。
孔清夫婦只得先將此事放下。
而那位無名道長離開大清寺之后,踱步回到京中最大的道觀,太一宮。
大清寺和太一宮這么多年毗鄰而居,一僧一道,井水不犯河水。無名道長在寺中解簽十五年,是二者唯一的交集。
道人走到一口水井邊擺上祭壇,滿懷虔誠地焚香拜月。
跪地叩首:“蕭朗敬拜天地,謝太一,謝如來,謝地藏,謝三千六道的四方諸佛。今夜天地為憑,弟子還有一請。當日迫于無奈許下血誓,如今惡咒已破,來日若遭反噬,請降于弟子一人。”
蕭朗雙手伏地,膝蓋直接跪在沾了露水的青石板上。此時的他和那些跪在觀音殿中祈福的香客又有何異?
十五年,找蕓蕓眾生借了十五年的緣,終于攢夠福緣,解開世上最惡毒的鴛鴦血咒。
幽幽醒了,他也醒了,他們不用再過黑白交錯的日子,不用再受日夜永隔之苦。
蕭朗舉頭望月,此刻他無比感謝上蒼,終于垂憐一次,賜給他和幽幽重逢的機會。
當知道自己和幽幽都醒來的那一刻,他第一反應竟是害怕。他怕這是幻覺,是陷阱,是讓他失而復得欣喜若狂后會再度失去的萬丈深淵。如果是假的,那會要了他的命。
因此,他最近都沒去三思閣探望幽幽。
渾渾噩噩過了半個多月,白天未再睡過去,他終于確定鴛鴦血咒解除了。
一直到今晚,到此刻,解簽借緣整整十五年。他不敢不來大清寺,唯恐少一天緣分便跑掉。
那時候師父是怎樣提醒他的,他都記得。
“你們中的是上古邪術,無解。情深緣淺,此生注定不能相守。你還看不透嗎?你該棄情絕愛,心歸太一,那才是你的正道。”
“師父,徒兒求您,您一定有辦法。我不求相守,只求能看看她,看看活生生的她,而不是永遠睡著的她。”
“那你帶著這本書,下山借緣吧。也許十五年,三十年,也許一輩子,說不定最終還是徒勞一場,你們最后還是不能看見彼此。”
“多謝師父,徒兒只能來生再報答師父,請師父保重。”
“借緣要窮盡你一生精力,你會很快衰老,值得嗎?”
“如果我沒遇見過她……可是我遇見她了。”
“那你下山吧,你我?guī)熗骄壉M,再也不要來九龍山。”
……
蕭朗忽而傻笑,忽而狂嗟,忽而流淚,跟個逃出囚籠的瘋子似的,胡亂在月光下狂舞。
他有了去找幽幽的勇氣。他們分開十七年,這一次幽幽肯定愿意跟她走了吧?
不能忍,再也不能忍,片刻也不能忍,他必須立刻馬上見到幽幽。
蕭朗的身子如有自己意識一般,掀袍上馬,雪白的駿馬朝著山下一路狂奔,揚起煙塵滾滾。
咚噠咚噠的馬蹄聲,恰似出征的戰(zhàn)鼓,催得人血液沸騰。